万家民企、每年4亿「嫁妆」:苏南制造「腾云」换鸟

就张家港产业结构来说,传统工业比例依旧很大。当经济发展至一定水平阶段,产业结构必须进行深度改革。

张家港保税区拥有长江流域最大精细化工园——扬子江国际化学工业园区,化工企业安全管理也因此成为张家港工业互联网目前最具成果的落地场景。

而在生产环节,车间生产管理MES系统成为民营企业「试水」集中地。具体到各生产制造环节,物料管理、排产又占很大比例。

不过,由于苏南民营企业规模小而且布局极为分散,很多企业家都是从草根打拼起来,家族企业比较多,对新领域的理解还很缺乏。目前数以万计中小企业的信息化还处于中低水平,到底怎么走,也很迷茫。

因此,张家港工业云一个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侧重公益性。当前基本思路是,通过政府政策扶持,部署轻量级工具类管理应用软件,让小微企业低成本、甚至零成本地尝到甜头,先用起来,培育信息化思维。

撰文 | 微胖

「信息券已经全部售罄。」

11月20日,张家港市政府、腾讯和腾瑞智联三方共建的工业云平台交出「一周岁」成绩单之际,市工信局副局长夏燕良笑着向在场记者表示。

每张信息券面值1万,旨在鼓励中小企业购买SaaS产品。企业只承担20%的费用,剩余部分由政府补贴40%,供应商折扣40%。

目前,腾讯云(张家港)工业云已经为本地137家中小企业提供了轻量化SaaS工具。

张家港工业互联网初步成果。

「政府真砸钱在做这个事情,」一位本地同行告诉我们,「哪怕只是一家车间,只要实现双70%(自动化和联网率),就能从省政府和市政府获得150万的奖励。」

近几年,在张家港工业口信息化领域,每年大约有四个亿用于智能化改造和数字化升级,夏燕良介绍道。

张家港区位图。

从上海虹桥出发,经由太仓和常熟,一小时即可抵达张家港。过去几十年,这座地处长江和沿海两大经济带交汇处的城市,凭借天然良港的区位优势成为「世界工厂」最繁忙的车间之一,民营经济非常发达,常年位居中国百强县前三甲。


2020年最新全国GDP百强榜单(江苏标红),这是县域经济研究最为权威的排行榜之一,常常成为衡量区域经济的重要参考

张家港五大支柱产业包括冶金、化工、机电、纺织、粮油食品,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近5000亿元。不过,就产业结构来说,传统工业比例依旧很大。当经济发展至一定水平阶段,产业结构就必须进行深度改革。

2009年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曾让苏州惊出冷汗,「三驾马车」中动力最强的进出口突然急转直下,最低谷时跌幅深达50%。「腾笼换鸟」也逐渐成为江苏制造转型代名词。筹划于2019年的张家港工业互联网也是江苏省666工程计划的一个典型案例。

乡镇工业崛起带来的现代式富庶,在这座典型的苏南小城,几乎处处可见。

汽车飞奔在开往张家港市大新镇的路上,有时根本分辨不出这里乡间与城市的界线。齐整笔直的多车道、转眼即逝的瓷砖小楼、绿植和掩映其间的工厂,谁能想到路过的锦丰镇藏着民营世界五百强。

此次前往的大新镇被誉为「中国五金之镇」,成立于1958年的江苏宏宝集团正是张家港传统支柱产业转型升级缩影。

在宏宝集团展厅,董事长朱剑峰向我们介绍了主营的「小产品」,中高档钳子、扳手、餐具刀、美容美发剪、汽车等发动机用连杆毛坯等,年销售额超13亿。

宏宝集团展厅里的钳子可谓琳琅满目。

「这是一家典型的苏南民营企业。」同行的腾瑞公司董事长朱鹤鸣告诉记者。

公司最早做医疗机械,后转做五金。现任董事长朱剑锋做过几年数学老师,2010年加入公司,后来从父亲手中接过董事长职位。如今,朱剑锋的父亲已经将自己的股份留给了朱剑锋的两个儿子。

朱剑锋几次提及1998年对苏南民营企业的重要性。对于苏南改制来说,1997年的苏州会议算得上标志性事件。之后,集体资产通过各种形式全面撤离苏南经济。至2000年底,苏南地区的85000多家乡镇集体企业,93.2%已经摘下「集体经济」帽子,成为私人企业或产权明晰的股份制企业。

2006年中小企业板开闸后,江苏省第一家IPO过会的民营企业正是宏宝集团。

在宏宝集团会议室大屏幕上,锻造自动线、高档钳车间、连杆生产线等车间实时状况一目了然。「我们不想变成街上卖菜的70岁老太太,微信付款不会,支付宝也没有。」朱剑锋笑着说。

宏宝集团副董事长丁亚龙介绍数字化改造。

事实上,类似张家港这样中国GDP百强县前三甲,企业水平总体处在工业化后期,正从曾经的生产线县市逐渐向服务生产型县市转变,再往后就是智能化。

对于宏宝这样的龙头企业来说,相较于机器换人,信息化转型要来得更晚些。原因也不难理解。

作为传统劳动密集型的制造行业,劳动力短缺问题由来已久。而且,相较于看不见又摸不着的软件,机器换人不仅有实物,效益和成本也可核算。

隔壁锦丰镇的沙钢早在2011年就启动了「机器换人」计划,截至目前已上马200多台机器人。宏宝也先将一条腿迈进机械设备自动化,采用机械臂取代一些人工操作环节。

不过,在近三年的信息化上,与沙钢「挥金如雨」、惊天动地的大动作比起来(比如收购欧洲最大的数据中心运营商GS), 宏宝显得相当务实和精打细算。

交流中,宏宝集团副董事长丁亚龙反复提到「实用性」。目前,集团信息化改造主要是实现无纸化、智能化生产。

例如,派工单可以通过扫描二维码填写,从入库、生产加工到进仓库和结算工资,每笔费用、操作都会通过二维码串联起来,省去很多繁复的统计工作。

据丁亚龙介绍,每个公司产品不一样,品种不一样,物料清单也不一样。做钳子和扳手的子公司信息化改造花了近两年的时间,仅物料清单的梳理就花了8个月。不过,有了云平台,一年降本一百多万元。

宏宝集团副董事长丁亚龙亮出成绩单。

不难看出,在生产环节,车间生产管理MES系统成为民营企业「试水」集中地。具体到各生产制造环节,物料管理、排产又占很大比例。

「上云之后,还可以通过信息化和智能化把各个环节打通。」丁亚龙说。这意味着,数据有效利用将进一步得以提升。当企业级ERP与车间生产管理MES打通后,ERP就可以自动向MES下达指令,MES自动上传数据到ERP。

然而,「没有强大的技术保障,不可能在上面建很高的楼。 」朱鹤鸣说。

根据数据走向,工业互联网架构大致分为网络层、存储层、软件层和产线层。其中,存储层需要服务器、大数据中心、网关,承担存储、加工、初级计算的能力。

经过十年建设,腾讯成为国内第一家服务器规模超过100万台,存储规模达到EB级别,带宽储备达100T的云服务器的云厂商。

腾讯WeMake工业互联网平台基本能力架构。

其实,云、大、物、移、智、区块链已经发展几年了,这种基础设施技术比较常见,腾讯云智能制造总经理梁定安说道,不过,「我们工业云底座通过了金融等保三级评测,数据安全性和稳定性有保障,通过了国家认证。」

最近,腾讯工业底座又推出One ID,不仅可以在张家港专有云上使用,也可在腾讯公有云使用。这意味着,专有云需要及时扩容时,可藉由虚拟网络与腾讯公有云连接,还能享受更强大的GPU、AI等能力。

离开大新镇,我们又驱车来到张家港保税区所在的金港镇。

20多年前,一圈铁丝网「围」出4.1平方公里,成为张家港「以港兴市」的战略起点。长江黄金水道滋养下的张家港保税区,顺应时代成长为现代产业集聚地和大宗商品集散中心。

目前,保税区拥有长江流域最大的精细化工园扬子江国际化学工业园区。18.85万平方公里范围内,集中了世界化工巨头前30强的半数,园区化工产业627亿元,税收近50亿。

园区一景。

因此,化工企业安全管理也顺理成章成为张家港工业互联网目前最具成果的落地场景。

据朱鹤鸣介绍,在选择标杆企业典型场景,试点成效后再复制的过程中,他们尝试了纺织、钢铁等五大传统支柱产业多个场景,但「化工企业五位一体安全生产管理系统,成功推广了58家,行业企业覆盖率达到60%以上。」包括陶氏、东华能源、PPG、佐敦等行业头部。

「像安全生产标准化,原来没有这些软件,今年公司还是有比较好的技术收获。」朱鹤鸣补充道。

东华能源(张家港)新材料有限公司,是上市公司东华能源的全资子公司,主要生产丙烯、聚丙烯及副产品氢气。在管理中心,我们可以从超大屏幕实时了解每个布控区域情况。几乎看不到人影,所有物料都在管线里流动,无人车替代工人搬运标准物料。

东华能源。

虽然建厂之时就在推进自动化,但数字化也是近几年才开始。作为重大危险源,公司在今年8月底上线了安全生产管理平台。主要模块包括企业安全生产全流程管理、人员在岗在位管理、重大危险源监测管理、安全风险分区管理等。

「相对传统系统,现在的更直观简单,使用起来也迅速高效。」公司员工告诉我们。

朱鹤鸣解释东华能源案例。

员工平时接触最多的模块是智能预警系统,包括供应参数、工艺参数、储罐参数监控和可燃气体在线监测等内容。

「数据与保税区、张家港、苏州市和江苏省联通,实时联动。一旦有情况,系统会自动上报,如果上级及时处理,政府也会给出反馈。」公司员工告诉我们。

安全风险分区分级管控系统,通过对不同危险分级区域标注不同颜色,实现了区域风险精准管控。

比如,红色暗示重大风险区,橙色表示较大风险区,黄色是一般风险,蓝色是低风险区。每个区域都由系统自动生产,不同颜色区域都有相应的风险管控清单。

人员在岗在位系统主要实现了对厂内车辆、人员的精细管理。员工向我们展示了他的定位卡,系统可据此实时定位员工,一旦出现情况(比如需要救援),员工可以按下SOS,平台可以看到实时报警数据并组织救援。

员工定位卡,可实时救援也可以监督员工工作情况。

至于生产全流程平台, 模块很多,聊的最多的还是巡检模块。公司每小时就会安排一次巡检,员工可以现场扫描待测设备的二维码并填写实时数据,比如温度多少、压力多少、是否存在隐患等。平台系统可以实时了解巡检是否有效。

生产全流程平台内容。

如果说东华能源的安全解决方案是一个点,那么,扬子江精细化工园区的安全管理方案就是这个「点」的放大版。

「前三十位化工巨头住这里,智能化管理意味着要封得住、通得快。」朱鹤鸣说,因此,他们借助腾讯的AI能力对所有人、车、物进行快速识别。

而把安全、环保、应急甚至物流形成一体化管理,统一征信、统一执法,形成一个体系,是该园区安全解决方案的另一个主要特点。

比如,安全方面。所有人员、车辆进入园区时,数据会与公安系统实时对接。如果司机存在重大违纪行为,他将无法进入园区;每一辆危化品车辆都有GPS,园区可以对所有人员和车辆进行实时道路监管。

而在刚启用的5.88万平方米智慧停车场上,我们看到系统会自动分配车位给符合要求进入园区的车辆,司机需要依循引导牌将车停在指定车位(车位也根据危险等级,标记不同颜色)。只有当前一辆车停在正确车位,系统才会允许下一辆车进入园区。

刚启用的智慧停车场拥有620个停车位,按照危险等级进行了颜色分类。

然而,无论是江苏宏宝还是化学工业园那些头部企业,他们最多也只是张家港工业互联网这块蛋糕上的樱桃,远不是蛋糕本身。

「苏南模式」一个很大的特点在于企业规模小而且布局极为分散。苏南地区,很多企业家都是从草根打拼起来,制造业家族企业比较多,有些规模甚至一个亿,但对新领域的理解还很缺乏。

朱鹤鸣认为,「最大问题是企业家意识问题。不是不想做,他没有这个意识,也不知道怎么做。

对此,夏燕良也表示认同。信息化投入与营业收入成正相关,大型企业已大量投资工业互联网,数以万计中小企业的信息化还处于中低水平,到底怎么走,他们很迷茫。

这也是为什么夏燕良多次强调张家港工业云的一个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公益性。虽然也讲市场属性,但更侧重公益性和比较全面的赋能,「其他地方的市场路线可能走得比较快。」

「对标杆企业跟小微企业,我们还是不一样的,虽然也鼓励大企业上这里的云。」夏燕良告诉记者,张家港工业云还是更关注中小企业。

通过政府政策扶持,部署轻量级工具类管理应用软件(比如有利于复工复产的安全卫士),让小微企业低成本、甚至零成本地尝到甜头,先用起来,培育信息化思维。

与之对应,朱鹤鸣公司的主要业务板块,除了技术研发,还有服务于小微企业上云。财政会给予扶持资金和一套严格的审核指标,年底打分评估。

不过,这些还不是张家港对小微企业「上云」想象力的全部。

除了船来车往,交通运输发达,保税区还形成了很多专业贸易市场。比如粮油、化工品、纺织品以及木材(上海名贵木材很多放到了张家港),交易额超过4000多亿。贸易过程中,小微企业融资难问题会立刻凸显出来。

传统靠信用、质押的做法,意味着小微企业没办法解决融资难。一旦数据链打通,比如厂站或者仓库数字化转型后知道货放哪里,通过AI设备把货看住(比如一动就立刻报警),资金方就可以完全了解这个商品,进行不动产融资模式的创新。

「目前,我们在整个平台上正在构建产融平台,为保税区大宗商品贸易提供供应链金融融资。」在朱鹤鸣看来,金融是产业供应链最重要因素之一,借由数字化转型,过去靠信用、靠额度的传统金融将更贴近靠订单的贸易本质,供应链金融升级也更有利于赋能整个工业发展。

几十年前,锦丰镇办轧花厂钳工沈文荣带领23名青工,克服「一无设备,二无图纸,三无人才」的窘境,办起小轧钢厂,日后位列世界500强的沙钢集团由此起步;裁缝高德康骑着「二八大杠」,以每小时30公里的速度向100公里外的上海,取到布料后连夜返回常熟乡下,用剪刀、缝纫机编织出日后畅销全球的波司登……

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罗纳德•科斯曾在《变革中国:市场经济的中国之路》中描述中国经济改革的发展历程:

是坚强民营企业家的故事,是勇敢的零星社会试验的故事,也是谦逊又刚毅的中国人民为了美好生活奋斗的故事。

概括非常合适,但也不充分。苏南奇迹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与「顶层设计」良性互动的结果。如今,政府从曾经的积极包办角色化身为此刻每年拿出4亿「嫁妆」的「媒人」,也坦言并不知道效果到底会怎么样,工业互联网还处在上半场的开端,未来还有很大不确定。

不过,对于这种高度不确定性,他们并不陌生。「不争论概念」,这是夏燕良让记者印象非常深的一句话。

「不搞争论,是我的一个发明。不争论,是为了争取时间干。一争论就复杂了,把时间都争掉了,什么也干不成。」邓小平的这句话正是中国取得经济奇迹的法宝。

产业工业互联网智能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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