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客封面故事:欢迎来到「黑暗工厂」,这里是由机器统治的世界

来源 | The New Yorker

作者 | Sheelah Kolhatkar

编译 | 编辑部



大急流城,Steelcase 的「人肉机器人」

1977 年,在密歇根州大急流城,当 David Stinson 完成高中学业后,他在建筑行业找到了第一份工作。然而几年后,这项业务的发展状况却逐渐放缓。那时他已经 24 岁,需要抚育两个孩子,也需要一些更稳定的东西。正如他最近在吃午餐时向记者解释得那样,这意味着自己需要一份安全稳定的蓝领工作。这种工作,在当地只有两家公司可供选择。

「在年底之前,即使我不能进入 General Motors 工作,也要在 Steelcase 工作。」他曾在 1984 年发誓说。

几个月后,他获得了 Steelcase 的工作机会。这家世界上最大的办公家具生产商,在大急流城开设了一家金属工厂,从那以后,Stinson 便一直留在金属工厂直到现在。

如今,Stinson 已经 58 岁。他有一张圆润而泛红的脸,有一头浓密的银发以及健硕的身材。他的海军 Polo 衫显示了他的职位——「区域负责人」,不过与工厂里的其他人一样,他的脖子上总是挂着一副随时待命的防护耳塞。他的眼镜周边包裹着一层塑胶保护套,像是电影中古怪的科学家。

「我不后悔来到这里。」Stinson 说。此时我们正坐在工厂的食堂里,他正在打开一份从熟食店买来的意大利小吃。每周四,这家熟食店都会为工人提供五折的三明治,价格从平时的 8 美元降到 4 美元。

「我曾经有好几次想要辞职,但却越来越觉得这里的氛围很舒适。确实,科技的发展也促进了这一点,它承担了你的一部分责任,确实有很大的帮助。而且,这绝对是未来的趋势。」

Stinson 旁边坐着的是一名 64 岁的工人 William Sandee,他的桌上有一份炸薯条和番茄酱,以及被随便扔在一旁的安全眼镜。「我们试图在这里寻找乐趣。」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这里的工作强度有时候会很大。」

另一为名叫 Sandee 的工人把灰白色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孔有些严肃。他从 1972 年开始在 Steelcase 工作,当时提交工作申请的时候,前面排队的人超过 600 个。

「那些年,Steelcase 的职位是非常诱人的。」Sandee 回忆说。工厂的管理者都开着时髦的汽车,还有两套湖景房。如果员工的子女在暑假时常过来工作,公司还能为他们提供大学学费。此外,公司还时常举办野餐和保龄球比赛,球员数量曾一度达到 1500 名。(现在比赛仍在进行,参与人数大约为三百名。)

在九十年代,Steelcase 在美国雇佣了一万多名工人,在大急流城周围经营着 7 个工厂,制作桌椅、桌子、文件柜等家具,以及螺丝、螺栓和脚轮等零件。工人们肩并肩组成生产流程,亲手把木材抛光涂漆,再组装成完成的家具。

但如今,Steelcase 在密歇根州只剩下两家工厂,一家是制作桌子和文件柜的金属厂,另一家是生产的木制家具的「木制工厂」,他们总共雇佣的工人数不到 2000 人。在密歇根州以外,在家公司在美国的生产基地只剩下阿拉巴马州,雇佣的人数也只要一千名左右。

在很大程度上,Steelcase 的成长史是美国制造业发展的缩影。这家公司成立于 1912 年,最初只生产一款防火的金属垃圾桶。随着接下来几十年的经济发展,美国涌现了大量企业,他们肯定都需要在办公室里布置书桌与隔墙板,这就意味着巨大的商业机会。

「如果你是大急流城八十年代的高中生,要是不想上大学,那获得一份 Steelcase 的工作就像赢得彩票一样。」大急流城当地的媒体人 Rob Kirkbride 告诉我。

后来,随着互联网泡沫的破裂,无数初创公司都发现需要拍卖自己的办公家具。到 2001 年,Steelcase 的销量已经缩水了三分之一,而且开始陆续关闭位于密歇根州西部的工厂。它把制造工厂在先后转移到墨西哥、中国后,又最终到了印度。

2011 年,这家公司又宣布关停数家工厂,其中一家位于大急流城附近,一家位于德克萨斯州,一家位于加拿大的安大略省。公司几乎把所有的椅子制造厂都迁移到了墨西哥。

如今,随着美国的经济好转,企业们的利润额再创新高,对建设海量新型办公空间的需求又开始涌现,因此 Stellcase 的状况开始好转。它把公司总部设在一个经过翻新的工厂里,在这样开放式的工作环境中,座位都是用玻璃隔开,员工们可以或躺或倚地对着笔记本电脑办公。此外,在密歇根的两家仍在营业的工厂中,员工们还在生产各种家具套件与会议桌所需要的金属零件。

随着技术让生产效率不断提升,工厂环境也得到改善,产品线上所需的工人也比以前少了很多。「很显然,公司不可能发新闻稿说『我们不需要雇佣更多的工人』。但我们在街头听见的情况确实是这样。」Kirkbride 说。

现在,工厂里有自动化的流水线,机械臂可以轻松举起以前必须由工人来抬起的桌面。Stinson 带我穿过了几排机器,还经过一个分发纸箱的巨大装置。

「你只需要把需求输入到屏幕,按下按钮然后离开,它就会把需要的纸箱分发给你。」他说,「那种东西真的很酷。因此,我们不是在裁员,而是在消除浪费。」

作为一名区域负责人,Stinson 需要管理一条生产线上的 15 名员工,这条生产线是专门为 Steelcase 的 Ology 系列可调节书桌生产零部件的。

直到去年,工人们还不得不查阅一长串的步骤,继而费力从装满各类大小螺栓、螺钉和别针的货车里选出正确的零件,按照正确的顺序把它们安装进相应的孔洞。不过现在,有了这个被叫做「视觉桌」的计算机工作站,工人们可以在它的指示下一步步组装家具。如果过程出现了偏差,或者某个步骤没有完成,系统就不会让工人继续工作。

我们站在一个年轻女员工身后,她穿着 Polo 衫和莱卡短裤,扎着马尾辫,正在按照机器的指示进行操作。当一个步骤完成之后,指示灯就会显示到下一个操作,同时发生滴滴声。她的头顶上还有一个摄像头,可以记录操作台上发生的一切,同时把所有数据传送给另一端的工程师。

这些严格遵循自动化流程的工人,有时候也会被称为「人肉机器人」,他们几乎不需要培训就能立马上手工作。计算机控制的机械臂上甚至都安装好了钻头,工人只需要把它移动到正确的位置,就可以让机器发挥它的魔力。十年前,工业机器人可以帮助工人完成任务。现在的情况反过来了,工人是用来协助机器人完成任务的。

并不是 「每个人生来就有资本」

几十年来,经济学家的传统观点是,技术进步为工人创造了更多的就业机会。然而,在过去的几年里,一些研究者已经提出了不同的观点。

「这并不是意味着我们失去了工作的机会。」麻省理工的经济学家 David Autor 说,他一直在研究自动化对就业的影响,「但是,可以看到,一些没有太多职业技能的人可能无法根据自己的劳动获得合理的生活水平。」随着自动化逐渐压缩工人的工资水平,工厂里的工作机会变得越来越少,吸引力也越来越低。

Autor 和其他经济学家认为,这一过程会加剧社会的不平等。劳动力市场是围绕着劳动力稀缺的设想建立起来的:每个人都有雇主所需要的劳动能力,雇主和雇员可以通过劳动合同各取所需。但这种模式正在受到冲击。

「这不是说没有现金的流动,只是这种流动转移到了资本所有者和有想法的人之间。」Autor 说,「资本的分配并没有劳动那么公平。每个人生来都可以劳动,但并不是每个人生来都有资本。」

在 Steelcase 的金属工厂,自动化促使公司寻找更多受过高等教育的经理人,这些人需要拥有大学学位,而不仅仅是高中文凭。这家公司也在遵循丰田首创的「精益制造」模式,通过雇佣年轻的工程师来扫描工厂数据,从而获得额外的「效率」,因为这些数据可以转化为更深层次的自动化。对于那些拥有技术学位同时又能管理自动化系统的人,以及工厂老板来说,增加财富的潜力都是巨大的。

但对于不那么熟练的工人来说,情况就有所不同了。

今年年初,麻省理工的经济学家 Daron Acemoglu 与波士顿大学的 Pascual Restrepo 联手发表了一篇论文,他们通过研究 1990 年到 2007 年期间的美国就业市场,发现一个地区的工业机器人集中程度与地区就业率与工人薪资的下降有直接关系。

技术也可以加剧全球化的影响。从一个维度来看,美国制造业工人在 2015 年的平均收入比 1973 年低 9%,但整体经济却增长了 200%。在 Steelcase,Stinson 承认,工人现在的工资水平只与 1987 年相当。

Stinson 和 Sandee 都认为自动化对他们的工作构成了威胁。Sandee 还记得,当工厂的传奇人物 Frank Merlotti 在 1990 年以 CEO 和集团主席的身份退休后,还时常回来发表振奋人心的演讲。「Frank 会看着你,在长篇大论之前会说,『听着,就是你们,是你们的努力,让所有这一些都成为了现实。』」

Sandee 还谈到了体力劳动的尊严。他提及了和孙子一起去纽约的那趟旅行,他们共同参观了帝国大厦。「你可以看到一张照片,很多人坐在一段钢铁上吃午饭。」Sandee 说,「他们还带着铆钉和工具。但在我看来,这些人就是铆钉。」他似乎是在描述一张名叫《摩天楼顶上的午餐》的黑白照片,「那是我在纽约看到的最好的东西之一,这是属于那些美好的旧时光的。建筑还是那些建筑。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这简直就是奇迹。」


摩天楼顶上的午餐

在 Sandee 看来,情感判断与人类双手的结合是不可替代的,现在还是有许多机器人不能做的事情:例如把双手伸到物体中,打开一个盒子,或者解开一个结。他认为,即使在一个自动化的未来,也需要人们利用年龄和经验所获得的智慧。「你还是需要一些真正的人。」他说,「总是有人期待一个全能的机器人,但是当他并不想按人们预想的方式去做事该怎么办呢?」


Winnie:我可以摘下花瓣

在美国罗得岛的普罗维登斯市,布朗大学的人机实验室位于一栋红砖房子的一层。整个实验室给人的观感好像一个超大的车库。充满着脏的、成块的沙发,零散的机械部件还有吃过的的外卖盒子。不久前的一天下午,一个有着笨重的红色手臂的机器人从一朵人造的雏菊上摘下花瓣。

这个名叫 Winnie 的机器人在这个实验室非常出名,它用一只手臂拿着这朵花,这只手臂的钳子部分装有防滑的橡胶;它缓慢移动另一只手臂,慢慢地旋转到合适的角度,手掌对准那朵雏菊。在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的时候,它发出一种空载马达的声音。接着,准备摘取花瓣的那个手掌开始向雏菊移动,抓掉一瓣花瓣,然后扔到桌子上,如此往复,发出吱吱呀呀的噪声,声音甚至能够唤醒一只史前的鸟儿。



Stefanie Tellex 是这个实验室的创始人,他是一位计算机科学教授,他的研究方向是创造出能够和人类协作的机器人。「广义来讲,我的研究项目是创造在复杂任务下能够和人类分工合作的机器人。」Tellex 告诉我,「我们正在试图建造鲁棒性高的,能够感知周围环境并进行操作的机器人。」

在机器人领域,「操控」这个词出现的频次很高。即使在高度自动化的工厂中,像装箱打包,或者将细小部件组装在一起这样的工作还是由人类完成的。目前,即便是最灵敏的机器人在想要抓起曾经没有见过的物体时,成功率也只能达到 90%,而这个程度在工业场景下还远远不够。

教机器学会随机分类不规则物体很难,如果可以解决这个难题,会有很大的作用。Tellex 希望机器人可以换尿布和准备晚餐。在协作机器人主题课堂里,一个学生建议教机器人做沙拉。「这太难了,而且也不会很经济。」他的教学助手 Josh Roy 说。「我们开玩笑说,可以让机器人做一份 3000 美元的沙拉。」

对于所有任务来说,机器人的工作有一个共同的难点,那就是要设计一个像手一样的「末端执行器(end effector)」,可以帮助机器人以不同的力道,抓取各种形状、大小和质地的物体。与这个难点相比,更复杂的问题在于教会机器人感知不同物体,以便他们分析自己应该做什么,这也是 Tellex 遇到的问题。

Winnie 的设计者是 Tellex 的一个一年级博士生 Rebecca Pankow,她有着明亮的棕色眼睛和酒窝。「它不是很精致,」Pankow 说,Winnie 在一旁撕拉着花瓣。「它更偏向于一个概念证明。」她接着说,「我选择这个项目是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计算机视觉问题,它适用于我在课外所研究的其它东西,另外我只是觉得它很可爱。」

目前,一个工业机器人能够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拾取同一个物体。与之相比,教机器人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中发挥作用是一个挑战,也是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商业机会。Winnie 就是因这个挑战而生的。「机器人界有句话是:五岁以上的人类能够做的事情,机器人都能轻松胜任,」Tellex 的一个学生曾对我这样说到。「学下象棋,没问题。学会走路,办不到。」

John Oberlin 也是一个博士生,他有一条棕色的长马尾辫,戴着护目镜,穿着一双羊毛袜和凉鞋,把高大的身躯架在茶几上的一台计算机上。屏幕中显示了 Winnie 通过嵌入其手掌的相机所「看到」的东西。

「如果我要一次次地从地上捡起这卷胶带」——Oberlin 拿起一卷胶带并松开手使其掉落——「坠落方式只有一种,」他告诉我。「所以我只要记住它的这种坠落方式就好了,然后,基本上我所要做的就是搜索这个空间。但这朵花上的花瓣有不止一种坠落方式,他们会根据所受浮力的不同呈现出不同的坠落路线,而且这些花瓣是可变形的。花瓣的固有属性使得它们很难被定位。」

Pankow 已经重新改装了人造花朵,在花瓣上加上了微型磁铁,这样,花瓣可以被吸附并加以循环使用。「现在它的摄像头正在拍这张桌子,」她说,「然后把花搁在那儿,再拍照。它会说『看,有变化了——这里有朵花。』」

Winnie 继续移动手臂,用钳子钳住一片花瓣,摘掉它,然后扔到桌子上。一阵噪音,然后继续空转。循环往复,直至只剩一片花瓣。不过,Winnie 始终保持一个很尴尬的角度,手臂长时间在花上旋转。Pankow 和 Oberlin 焦虑地看着这一幕。

Winnie 继续尝试,手臂轻微地震动,对准了花瓣外面,看起来,这次还是不会成功。结果,爪子张开,尝试了一下,还是没有捏住花瓣。继续尝试,一阵噪音。

Oberlin 调整了一下花朵。「我打赌它会下来一点点,」他说。这一次,Winnie 成功摘下了最后一片花瓣。

Pankow 和 Oberlin 说,如果这一技术要用到现实世界的话,就必须要做出一些调整。「想象一下这项技术被用做植物的分类及检测,或者用来拾取其他的和花瓣有同样属性的物体,这些是工业领域的真实应用。」Oberlin 说。「你可以设想,将这种建模技术用于真实植物。」

「蓝莓,」Tellex 靠在窗边静静地说道。「这是我的目标,人们并不会为摘下花瓣付费。但是,会为摘取蓝莓掏钱。」她看了一眼桌子底下,光秃秃的雏菊杆。「它把花瓣都摘掉了?按顺序?太棒了吧!之前可没见过机器人干过这个。太酷了!看来我们现在有些眉目了。」

采摘果实或其他要顶着太阳干的活儿,都属于美国人越来越不爱干的事儿,他们通常将这些工作交给低收入的移民劳动力。不过,除农业外,高效的采摘蓝莓机器人很有可能胜任更多工作,这些工作目前都是人类的专属。未来,这种技术有望被应用到工业机器人的前沿——比如,从提包中拿出钱包,甚至取出钱包里的信用卡。

「我常常喜欢问一个问题:如何让社会更美好?」Tellex 说,「机器人可以胜任哪些人类的工作?」

医院和玩具商:自动化也牵扯着政治上的忧虑

公司高管们想要知道问题的答案,但是很少公开讨论。自动化这个话题,无论是在欧洲还是美国,很多时候都是作为一种外交辞令加以讨论。荷兰的连锁超市 Ahold Delhaize 拥有美国的 Stop & Shop 和 Peapod 两个杂货店品牌,他希望五年后所有零售店能够被机器人取代。

尽管公司并不想将相关细节公布于众,但是我们脑海中呈现出的图像,却是阿西莫夫和 苏斯博士的合体:门砰地一声关上了,走廊里充满了生机,金属物在地面上四处蹦哒,靓丽的橡胶滚轴和海绵从天花板上落下,紧接着涌出来的是一堆肥泡沫皂 和小胡萝卜。

不过,这些机器人并不旨在替代人类工人,公司发言人坚持认为。「有了会清洁店铺的机器人,同事就有更多时间照顾客人了。」

这些项目和举措并不局限于私营企业,也不是敏感话题。例如,在丹麦南部,一个地方政府就雇佣了首席机器人技术官员 Poul Martin Møller,负责协助将机器人融入公共服务部门,目的是为了节约成本。他认为,丹麦医院系统(正处在消减成本的压力下)将受益于机器人护理员。

市场上几乎没有多少医疗方向的机器人,不过,他和团队给移动小型机器人装上了会移动的手臂。这些手臂本来是用于仓储的,他们重新改造了一下,这样它们就可以将物品递送给医生和护士。机器人们的表现很好,它们就像螃蟹一样穿梭在手术室与病房间,从不抱怨,也不需要抽根烟。不过,Poul Martin Møller 对医院工作人员的反应却始料未及:这些医护人员意识到新同事有可能替代他们,因此给他们使坏,将排泄物和尿液扔在它们需要充电的站点上。

自打那时起,Poul Martin Møller 就开始在医院里「布道」,在向工作人员讲述「变革管理」的同时,也认识到在引入新技术时,需要小心处理人类的情绪和想法。

「作为一个纳税人,在这里,我们每小时会为那些技术含量不高的工作,譬如『看护』,支付 33,34 美元。」他告诉我们。「而机器人的成本最多也就 95 美分一小时,相当于一个看护人员的费用可用来雇 35 个机器人。所以,你不妨面对现实,那意味着你有一堆需要工作的护理员。」因此他的建议是,至少在最初阶段,应该用机器人来解决成本问题,将人力输往更需要技巧,机器人无法完成的岗位。

在美国,当工厂实现自动化时,并不会减少政治上的忧虑,公司高管们都不愿意被这样的话题所提及。当他们要被迫谈论这个问题时,通常说法是「机器人不会替代工人,仅仅是让他们的工作少交些税」。而这并不非全然错误。当我问及 Dave Stinson 和他在 Steelcase 的同事,自动化如何影响了组装线时,他们认为,总体来说,自动化可以让工作变得更简单。工厂更清洁了,也不那么嘈杂,生产力也提高了。当生产线出问题时,他们可以通过查询数据进行快速诊断。绝大多数工人都很乐于接受轮岗,而不是常年待在一个岗位上。

当然,工作对身体的强度要求也更低了。曾经一段时间,每天会有 2500 个钢铁桌面下线,这需要两个工人用尽力气将这些东西搬到合适的地方;而现在,带着夹子的机器人手臂可以搞定。曾经在技术变革导致的经济下滑中苦苦挣扎的工人们,工作条件比以前轻松多了。

在过去,「我打算干多久?你总是会问这类问题——可以坚持多久?身体上抗的住吗?从人体工程学来看,如今的变化可谓巨巨大,非常大,」Stinson 说。现在,他可以在不耗尽体力的情况下工作更长时间,工作内容也变得简单了。谁会再抱怨那个?

自动化带来了效率的提升,也增加了美国制造业的数量,反过来说,让制造业更加高效的最直接方式就是减少用工。不过,当过去一直被送出海外市场的制造业,重新回到美国本土,确实给美国带来了一些就业机会,尽管和过去的制造业所需的岗位不再相同,所需的数量也大幅减少。去年,美国制造业用工数量实现近十年来首次增长,这得益于更多就业岗位的回归,或者说,自动化时代的到来让更多曾经「离岸」的产业重新「归岸」,并创造了更多就业岗位。

在距费城以北 45 分钟车程的宾夕法尼亚州哈特菲尔德镇一间 125 平方英尺的工厂里,几十个巨大的自动化工业压机在水泥地上施工。它们属于罗顿集团(Rodon Group),美国注塑行业最大的家族企业之一。该公司成立于 1956 年,每年生产数百万个高档塑料件:化妆品容器、(钢笔、瓶子等的)帽子、图钉塑料头、瓶盖等。


在布朗大学的 Humans to Robots 实验室中,一个机器人在拆解一朵黄色雏菊

罗集团旗下有一家「建筑玩具」子公司叫 K‘Nex,它的行业地位可与 Lego 和 Fischertechnik 相媲美。K’Nex 的生产线是由 Rodon 集团的创始人之子在 19 世纪末和 20 世纪初发明的,当时的运营者是孩之宝公司(Hasbro)的一位前高管。

与美国玩具业的大多数企业一样,孩之宝已将其生产线转移到了中国,K‘Nex 的管理层也决定这么做。外包与否需要权衡:缺点是质量控制不那么可靠,并且在潮流驱动的玩具产业中,这样做很难灵活应对不断变化的客户需求;但优势在于可以节约大量的成本,平均下来,中国的生产成本还不到美国的一半。

Michael Araten 是 K’Nex 品牌的现任 CEO 以及 Rodon 创始人的孙女婿。他告诉我,公司的业务一直相对稳定,直到金融危机的到来令销售额暴跌。Rodon 裁员约 40 人,约占员工总数的 1/3。

Araten 说,当业务回升后,问题很快就变成如何让那些被解雇的人回来。一个明显的解决方案是:K‘Nex 可以将生产线移回美国,只要它在价格上能够保持与在中国制造的玩具公司的竞争力。K’Nex 的经理们认为此方案可行,但是需要尽可能地实现自动化。

在最近的一次拜访中,该工厂的制造车间里充满了模压机发出的噪声,这些机器正在以高达 400 吨的压力压模,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大部分的模压机一天工作 24 个小时,将塑性树脂填进料斗、加热到 600 华氏摄氏度,随后把液体倒入巨大的不锈钢块模具中,然后将其运往相邻的工具车间进行精密加工,构建出所需部件的形状。

过去,模具是由工具和模具制造商手工制作的,这些制造商被称为工匠;现在,大部分工作由一系列的可编程机器人完成。

自动手臂把部件抬起来冷却,然后将它们放入箱子中。最终成品呈明亮的橙色、紫色和红色,看起来像廉价商店里卖的糖果。装满了的箱子会被工人们撤下,然后用轮车运走,最后被运送到其顾客手中。

一名 25 岁的「自动化技术人员」John Wilson 被招来帮助工厂整合机器人技术,助力工厂向深度自动化迈进。Wilson 看起来面黄肌瘦,戴着眼镜、蓄着黑胡子、说话单调乏味,给人一种不善社交的感觉。他的父母都是会计师,他在 2014 年完成了费城大学的机械工程学位,并称自己已经找到一个制造业的工作,可以直接与不同类型的自动化机器共事。

在 Wilson 任职公司的三年中,Rodon 集团新引进了 24 台自动模压机。有一段时间,工厂里一个工人管理一台模压机,负责铲塑料聚合物、拉动曲柄和按下按键,挖出成品并将其装载到卡车上。现在,Wilson 解释说,一个操作员可以管理 8 到 10 台由数字系统管理的模压机。

与 Steelcase 公司的情况一样,机器人可以减少意外事故。当我问及工厂里有没有自动化机器不能做的工作时,Wilson 想了一会儿说:「在这些机器工作完成后清理地板,以及照料机器。」

通过安装机器人以及控制工资和其它成本支出,该公司在美国本土的部件与产品生产量已经可以达到总量的 90%——Araten 喜欢将这一进程描述为「爱国主义的资本主义」。Rodon 和 K』Nex 将其 made-in-the-U.S.A. 这一凭证用于市场营销。奥巴马总统在 2012 年访问了哈特菲尔德工厂;希拉里·克林顿也在 2016 年造访。

「选择把钱花在哪真的很重要,」Araten 说道。「如果你从美国的农民或制造商那里购买东西,你就是在帮助一个美国家庭。」

Araten 坐在公司的会议室里,会议室两旁是塑料玩具陈列架,墙上裱有自 19 世纪 50 年代以来的老式生产订单,他说,「对于那些声称」担心这个国家的其它方面不是我的工作的 CEO 们,我总是说,『好吧,那么这是谁的工作呢?在美国,你必须尽你所能来维持美国的强大。』」

他接着说:「在一个稳定的公民社会里,每个人都有一份可以养活家人的高薪工作,如果你认为这对你是件好事,那么你就需要乐意作出一些权衡。我们当然要对我们的股东负责,同时也应该对我们的员工负责,对我们的社区也是如此。我们做了一个决定——为了保住工作,我们愿意少赚点钱。」

Araten 承认,相对于销售人员的数量,哈特菲尔德工厂比过去雇佣了更少的工人。(Rodon 过去每 5 年的收入平均增长了 15%,而其人员的增加速度则较为平缓。)但他说,工人们现在的以及将来的工作岗位,将需要较高的技能,同时也会提供更好的报酬。他认为,政府可以通过调控税收政策和以及加大教育投资,来鼓励其它公司采取类似的行动,同时也可以为即将到来的技术变革做准备。

不过,即使是 Araten 也抵挡不住巨额融资的诱惑。去年,他和家族的其他成员决定将 K'Nex 出售给一家中法合资的私募基金,国泰财富(Cathay Capital)。目前还不清楚他的新伙伴是否会在人民利益高于利润这一哲学上与其保持一致。

「风向随时在变,」Araten 说道。「我认为民粹主义在全世界兴起的部分原因是社会差距的持续扩大。如此多的不平等现象造成了国家的不稳定。或许在 20 年前,我们也有很多穷人,但是他们相信自己有机会翻身。我认为现在大家对翻身的希望正在破灭。」

自动化仓储:Symbotic 藏着的未来

在美国,目前制造业岗位所占比例还不及劳动力的十分之一。随着工厂的倒闭,下岗的工人们开始在快餐店和仓储式零售店寻找新的工作,而在这些地方找的工作,薪水和福利明显不够吸引人。再者,甚至这类工作也在逐渐消失。线下零售商店正在飞快地败给线上超市。

麦当劳公司正在推出一种「数字订单亭」,并期望在 2018 年底让它在 5500 家餐馆中代替人类出纳员。与此同时,Uber 和 Google 这些科技公司正在卯足了劲研究无人驾驶技术,它们将宝押在这些技术上,期望这种汽车能够重塑未来的交通。

其中,早在 2016 年 8 月,Uber 收购了一家旧金山创业公司 Otto,这家创业公司主要开发那种使长途运输自动化的技术。在美国,大约有 200 万名长途运输司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男性,且没有大学学历;同时,他们的薪酬总额占据了长途运输行业 7 亿美元市值的三分之一。

此外,建筑行业的工人也在受到自动化的威胁:纽约一家公司引入了一项激光制导系统,它每天可以砌 800 到 1200 块砖,比一个普通工匠日均量的两倍还要多。

对于低技能的工人而言,在仓库里的工作貌似是一个亮点。即便 Target 和 Sam's Club 专营店雇佣的员工相对较少,但为了存储和运输商品,产品的移动规划需要一套仓库集群网络来支持。世界上最大的在线零售商 Amazon 在美国的集散中心有超过 9 万名员工,而且他们在计划雇佣更多的员工。

在仓库里,工人仍旧在做一些「分拣」工作,用他们灵活的手指和敏锐的大脑把咖啡、肥皂以及牙膏管等成千上万的商品从货架上放到盒子里,来满足日益增长的在线订单,这些订单在用户日常消费中所占的比例正逐日增加。

然而,让仓库式工作吸引劳动力的同样的因素也在驱使着他们将目标聚焦在自动化上。早在 2012 年的时候,Amazon 花费 8 亿美元收购了一家叫做 Kiva 的机器人公司,他们的机器人能够在工厂的地板上快速移动,并且能够举着 750 磅的重物到达很高的货架。

据 Deutsche Bank 的一份研究报告估计,通过引入这种机器,Amazon 一年就可以为一个仓库节省 2200 万美元;可以为整个公司节省数十亿成本。这种强大的刺激触发了 Amazon 对能够替代人类分拣物品的自动化技术的强烈需求。

在今年 6 月,Amazon 宣布计划购买 Whole Foods 连锁超市,然后各种炒作就迅速传播开来,说是 Amazon 想将这些店铺中的食品配送中心做得像他们自家仓库那样自动化。

然而,去了 Symbolic 参观之后,我们明确发现让旧仓库实现简单地自动化只是一个折中的办法。这是一家位于波士顿外围工业园区的私营企业,专门为大型零售连锁店提供全自动化的仓储系统。

他们所谓的新仓库其实跟旧仓库差距不大,就像 Tesla 的 T 型仓库一样。公司的测试中心是一个占地两万平方英尺的方形钢架,绿、黄、白三色相间,轨道和箱架几乎延伸到了天花板。没有给电梯留下通道,也没有供人类产品分拣者容身的工作台。在整个环境中,基本没有给人类准备多少空间。

机械臂打开分别装有番茄酱、沙拉、卫生纸和苏打的托盘,将它们放在一个蓝色的传送带上,这些货物在传送带上被送往存储箱。然后一群形似皮克斯电影中的赛车一样的机器人在存储专用的轨道上快速移动,发出了声音尖锐的「呼呼」声。他们收集货物,并在需要的时候将它们放在架子上。然后一个算法就可以控制这些机器车返回,再将需要的货物取出来。

Symbolic 的 CEO Chris Gahagan 在带我们四处参观的时候说,「这完全是再造了一个仓库」。他是一个肌肉健硕的家伙,金棕色的长发扎成小辫垂在脑后,看起来他还可以从事另外一个职业,那就是作为导游带领游客穿越 Belize 来一段洞穴探险旅行。

「现在你们可以建造一个更加小的仓库,或者使用更小的库存单位,或者在同样的仓库之外提供更多的库存。这会给你们带来巨大的灵活性。」他说。

2015 年,Symbolic 的老板 Richard B. Cohen 请来了 Gahagan 担任公司 CEO,在媒体眼中,很少曝光的 Richard B. Cohen 非常神秘,他是一个亿万富翁,同时也是 C&S 零售批发商的所有者。

Cohen 想要的,是一个能让仓库更加高效的系统;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可以将仓库卖给其他的零售商。Symbotic 方面表示,自己现在的订单已经超出了公司能够迅速完成的工作量。

Gahagan 还补充道,自动化的系统能够产生比看上去更高的效率。因为它能够在更小的空间里存储更多产品;公司还可以在线下专营店附近建设更多紧凑的小型仓库,这显然能够减少运输成本。

此外,机器人的运转不需要光照,所以 Gahagan 估计仓库可以比传统的方式节省接近 35% 的能源,同时节省 8% 的人力成本。很多仓库的操作员都是按照劳动时间计酬的,加班还需要支付加班费。然而,自动化系统可以 24 小时不间歇工作。

Gahagan 说,仓库安装一个标准的自动化系统所需成本大约是 5000 万美元。但是,它在 4 年半的时间内就可以回本。

我们经过了一个地方,墙上有「安全是重中之重」的标志,或许这里曾是工伤频发的地方,都被用铁围栏围起来了。现在,在我们身旁是一群优雅、不知疲倦工作着的机器。

「你开始看到所有能够加以避免的成本。这很明显。所以,一个公司要是做了这种改变,就会变得更有竞争力」他告诉我。这会立即迫使竞争者迅速赶上来。

「你不能保持着现在的低效率坐以待毙」,Gahagan 继续说,「你的仓库的配备并不是那么好,你在为劳动力和运输付出更加高昂的代价。如果一个新的创业公司打算进入零售业,就会以自这种形式开始」,他指着空旷清冷的空间说道。

Symbotic 仓库中最重要的人类工作就是「系统操作员」,像航班操作员一样,需要整天坐在屏幕前面,确保一切运转正常。目前还需要几个工人在货物到达或者离开仓库的时候装货卸货,有四个机器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来帮助运转。总之,一次运输平均需要八到九个工人,这个数目仅仅是传统仓库所需的一小部分。

仓库中的大多数工作都是不讨人喜欢的,也是比较难以完成的,Gahagan 说。一个典型的工人或许每天需要举起成千磅货物,行走距离相当于一个马拉松(42 公里左右——编译者注),一周工作五到六天。冬天,陪伴他们的是刺骨的寒冷,夏天,是难耐的酷热。

有了机器人仓库之后,他说,一名熟练的技术人员坐在控制台前面,输入控制命令就可以完成工作。而他得到的报酬是传统工人的两倍。

Gahagan 不情愿地谈起了 Symbolic 的客户们,他们并不那么热切地希望把自己的仓库系统换成无人仓库。「这里有一些政策形势的敏感性,然而,这就是我们所处的现实环境罢了。」他说。

但是,据《华尔街时报》报道,Target 正在尝试使用 Symbolic 的仓库系统,Walmart 已经部署了好几个这样的仓库了。Gahagan 坦言,可口可乐公司已经使用了两个 Symbolic 的集散中心,而它的竞争对手百事可乐公司也想着使用这样的系统。

「如果有人开了自动化的仓库,并且货物卖得比较便宜,那么,所有的人都必须跟随他的脚步改变。」Gahagan 说。「消费者盯着价格买东西,所以,供应链上的成本就至关重要了。沃尔玛打造了一条非常高效的供应链,所以它能够为商品提供最低廉的价格,其他人必须去跟它竞争。现在你所看到的这种竞争正在伴随着自动化。」

他注意到,在过去的一百年里,科技创新以这种或那种方式发生着。拖拉机取代了手动犁,但是,我们现在能够生产更多的食物,他说,ATM 机取代了银行出纳员,但是银行仍旧在雇佣成百上千的人工作。

「想一下那个年代,你打一个电话的时候需要别人手动地为你切换线路」,他说,「站在电话交换总机旁边——这些曾经都是很好的工作。每一次科技进步都会影响到每个人的生活...... 但是,我们的生活水平却提高了。我宁愿生活在今天,也不想活在那个没有计算机、没有手机、没有电梯的年代。」

我们走上平台,上面有一条轨道,一排移动机器人等待着命令。有时候,其中的一个机器人会呼呼吹动马达,就像小火箭一样。Gahagan 俯瞰着他的机器人「军队」,感慨万分地说,「你会得到 15 美金/小时的劳动力或者是 20 美金/每小时的劳动力,这取决于下一位执掌白宫的人是谁」,Gahagan 说,「我投票给 30 美金/小时的最低薪水。对我们而言,这将是一个巨大市场」。

自动化工厂,一个来自中国上海的样本

如果全自动化仓库在构造上和它的前身完全不同,那么,全自动的工厂又会如何呢?

Gahagan 早就指出,其他国家正在拥抱工业机器人,比美国更积极。上次中国之行,我有幸得以见证。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上海,我坐着公交车沿黄浦江南行,远离城区里的面馆和珠光宝气的时尚商城。半小时之后,我来到一座巨大低层建筑前,车棚里 数百辆自行车。

走进这座建筑,我受到了剑桥工业集团(Cambridge Industries Group)CEO Gerry Wong 的欢迎。每个月,这里能为华为、诺基亚、阿尔卡特朗讯等公司生产超过三百万件通讯设备。王先生在北京长大,在 MIT 电子工程专业学习,还在贝尔实验室工作了 15 年。2005 年,他创办了 C.I.G.。公司每个月能生产二到三百万件产品,他说。

王先生背对一张嵌有几十个屏幕的墙壁坐着。屏幕上显示着各种生产指标,播放着生产车间实时视频。工人和机器人们正在制造电路板,这些机器人越来越多了。

他立刻展现出对自动化的态度,没有伤感,就像很多中国商人一样。C.I.G. 正在试图用尽可能多的机器人代替人力。大约三年前,工厂有三万五千名工人;二年前,数字已经降低至两万五千人;今天,只剩下一万八千人了,他解释说。大规模节省人力的同时,公司的利润还翻了一番,他很自豪。

「实际上,我们通过提高自动化程度来提高效率,克服人力成本增加带来的困难。」王先生解释说,中国的人力成本在逐年增加,甚至几年就能翻一倍。对于中国企业来说,精益制造必须引进自动化生产,但是大家的引进速度不够快。

过去二十年来,中国经济实力大部分来源于制造业,甚至被称为世界「制造引擎」。但在过去几年,中国经济增速开始放缓。

对于想要制造运动鞋、T 恤衫、小工具的西方公司来说,中国从来不是一个特别便利的地方,吸引他们与中国合作的主要原因是中国的廉价劳动力。但是,近几年,中国劳动力报酬迅猛增长,制造业的吸引力也在变弱。与此同时,中国政府正在投入大量资源,让中国成为世界自动化之都。

当我们穿上防护服、发网以及鞋套,准备进入一间无尘车间时,王先生告诉我们,中国长期的独生子女政策导致劳动力短缺,加之由于国民经济水平的提高,很多人开始不愿意从事制造业,因此,中国更需要自动化变革。

「现在,所有行业都在极力推行全自动化。」王先生说,员工对此并没有持反对态度。「可能他们根本不关心,不像工业革命那会儿,欧洲的工人们会蜂拥而上毁掉那些机器,现在的工人不再这样了。」

「他们会主动选择离开。」C.I.G. 高级市场副总裁胡女士说到。胡女士英文名为 Rose,是一个轻快、直率的女人。「每到中国新年,工厂都会流失接近 8% 的工人,为此我们不得不招新人。」

进入无尘车间之前,我们先经过了一个加压气闸,在这里,我们身上的灰尘以及棉絮会被剥离,接着进入工厂的无尘部分。

成排的白色机器整齐的排列在一起,操作机器的工人们戴着类似厨师帽一样的帽子,电路板正沿着装配线移动。玻璃窗后面的机械手臂承担了生产线上的大部分工作,人类负责一些更精细的工作,比如将一些细小部件插入到小孔中。

一个可爱的小型机器人手推车时常会出现在走道上,播放的莫扎特的乐曲示意人类它正经过。(直到近期,绝大多数工业机器人还会被关在铁笼子里,现在,能够和人类一起工作的机器人已经出现。)两位工人在工作站内将成排的电路板用连接器连接起来,接着,这些电路板被送至一个玻璃室内,机器人将它们焊接到一起。

「这条生产线曾需要 13 位工人,现在只需要一两个了。」胡女士说,并示意我们看工作站内的两名工人,一男一女,都是年轻人。「以前焊接的工作也需要人来做,现在有了机器人的帮助,曾经 60 个人才能做完的事情现在只需 16 个人。」

接着,电路板被自动传送带送到下一站。那里,一些工人将电路板连同其他配件材料放在盒子中,在此之前,机器人们已经将盒子贴上标签。「打包装箱这些事情难以自动化。」胡女士说。

每次当我问到那些被替代的工人现状时,胡女士和王先生都会岔开话题,侧重于从未来角度回答我的问题。胡女士坚持强调这些失业的工人将会在大经济体中找到其他谋生手段,例如转行到服务行业。

「人类经历过几次工业革命,但是你看,现在不是每个人都有工作吗?」她说,「只有那些没与经历过工业革命的人才会对目前的形势感到不理解。世界一直在变化,你必须要不断的提升你自己来适应变化。」

后来,我们回到了那个满是监控屏幕的房间,王先生给我展示了一个关于工业革命历史的幻灯片。

在王先生看来,工业革命的第一阶段始于 1800 年,那会儿蒸汽机刚刚投入使用,以英国、法国和德国为核心辐射世界。到了 1900 年,电力出现,第二阶段开始,以美国、英国和德国为核心。第三阶段也就是信息技术革命,从 2000 年开始,主要集中在美国,德国,日本和韩国。

现在,第四阶段的工业革命到来。王先生认为中国正在努力走在时代的前列。这一阶段的核心将是机器人以及人工智能的整合。最后,他放出一张幻灯片,上面写着:「未来:黑暗工厂(Dark Factory)」。

「我们不再需要人类员工,工厂也不再需要灯光。」王先生解释道,「只有当你们美国记者来访的时候,我们才开灯给你们展示一下。」

「绝望致死」

Stefanie Tellex 是一位来自布朗大学的机器人专家。她成长在罗切斯特的远郊一个保守的天主教家庭,紧邻安大略湖。「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和院落,从未发生过犯罪。」她回忆道。

父亲是一个会计,母亲是一名教师,在罗切斯特小镇上的一所学校教二年级。Tellex 从小就对计算机有兴趣。读小学时,父亲送给她一个旧的 DOS 486。姑姑是一名程序员,给了她一些简单的编程教材。后来,Tellex 考入了 MIT,当时本来想读文科,母亲告诉她文科的毕业生赚不了大钱。(「这是我得到最好的建议之一。」)2010 年,她获得 MIT 计算机科学博士学位。《杰森一家》这部六十年代的动漫激起了她对机器人的兴趣,她说。

「想到人工智能,我首先想到机器人,」她说。「我脑海经常浮现出这样一个场景,机器人和其它人坐在一起愉快的喝酒,机器人和其他家庭成员关系亲密。但在这部剧集中,机器人是仆人,可以做任何人类可以做的事情。」

Winnie 在 Tellex 的实验室完成了摘花瓣的任务后,我们去到了她的办公室。2016 年总统大选进入白热化的几个月之前,她从未想过她的研究所具有政治含义,她说。她的父母都是川普的支持者,在社会问题根源以及最好的解决办法上,她发现自己与他们存在分歧。

川普支持者的反移民情绪令她大为震惊,尤其是成年以后,她的生活大部分都是和来自全世界的研究人员呆在一起。经济的不平等成为了大选的一个重要主题。Tellex 开始思考导致这一状况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自动化。经济产生了财富,但大部分的财富却流向了更加富有的人。美国官方公布的失业率降至 4.2%,为十年来最低水平。经济的总量在不断扩大,但大部分工人的薪酬水平却往往是入不敷出。

2015 年,普林斯顿经济学家 Anne Case 和 Angus Deaton 给出了一个反应经济断层线的数据,令人震惊。这一数据发现,在美国,从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后期,那些只有高中文凭的非西班牙裔中年白人男性的死亡率在逐渐增高。

他们将这一现象归结为「绝望致死」(「deaths of despair」),长期得不到机会,尤其是一些从事蓝领工作的机会导致一些人滥用吗啡缓解压力。中等收入工人减少以及不平等的加剧的罪魁祸首可能包括全球化、移民以及科技进步。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在发达国家,收入水平停滞不前而死亡率增长的现象确只在美国存在。

「政治因素可能是一个最为合理的解释,」Deaton 告诉我。这一趋势是否仍将持续?「树杈会怎么样呢?」Deaton 说着,尴尬地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我并不认为目前的政治是稳定的。川普的仅仅是一个开始。」

Tellex 一直和朋友从事收入不平等原因研究,已经收集了大量学术资料和新闻文章。她较为认同普遍基本收入的做法,政府要给予公民足够的钱,保证生活。

但是,她知道,蓝领并不是唯一一个需要这种经济救助的阶层。自动化所带来变革影响并不局限于低技能的工人;白领阶层也将会受到很大的冲击。据专家预测,会计、医生、律师、建筑师、教师、新闻工作者等专业职位在未来都将受到日益强大的计算机的挑战。

Tellex 相信,除了禁止移民,将责任归咎给科技进步之外,也有其他减轻不平等的办法。

「我是朋友中少数几个会经常和川普的支持者谈话的人,」她说。「不断告诉他们,世界上的钱很多,只是不在你的口袋而已,这些钱属于世界上 1% 的人。只要有一个合理的税收体制,不平等问题将不复存在。作为一位机器人专家,我认为,自己有责任与其他人谈论这些事情。」

尾声

Steelcase 公司研发中心曾坐落在一个金字塔形的未来派建筑里,长达二十年。这座未来建筑,也是美国大急流城的地标,耗资逾一亿美元。坐飞机出差归来的员工在降落时,很容易注意到这个建筑,他们也为此感到骄傲。2009 年金融危机,Steelcase 搬离了这栋大楼,人去楼空。直到 2016 年,一家名为 Switch 的公司才搬了进来。这是一家第三方数据中心,计划容纳为迪士尼、eBay 等公司服务的大型服务器。

每当看到这栋建筑时,他的内心都会有所触动。Dave Stinson 告诉我说。「夜灯初上之时,看起来特别酷。」「我越来越多愁善感了。这是我们城市的纪念碑,有传言说要把它拆除,如果是真的,肯定一个巨大损失。」

工作了几十年,他目睹了许多工人下岗,也知道这些人为此失去了什么。他的同事 Bill Sandee 试图讲自己的感受。他告诉我,目睹同事们下岗离开,真是一件很艰难的事。

「有些人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岗位而被淘汰。公司为了生存不得不做点什么。但是,情感上很难接受。你不得不回家,告老婆孩子失业这个事实。我记得有一个工程师曾对我说过,『Bill,我被裁了』。感觉可不妙。」他停顿了一下,「只能面对,如果爱上某个人,你肯定就会很在意他/她,生活中有太多事情是不受我们控制的。」

感觉真心不好。Stinson 描述了这样一件事情。那是总统大选开始前的几个月,当时朋友问他支持哪位候选人,他说:「我不会再给一个布什投票,也不会再给另一位克林顿投票。」大选前一天晚上,他和他的妻子去了一个特朗普的集会活动,那时,特朗普是关乎希拉里·克林顿能否取得选举胜利的关键竞争者。当时,会议中心有超过四千人排队等待特朗普发表演说。他就是在那天晚上决定给共和党投票的,Stinson 说。「原因是他们提出的不用再失业。」他说,「希望他能履行竞选时的承诺,不要违背诺言。」

虽然已经习惯政客带给他的失望,但是,并未对机器人如此失望。过去。Stinson 会花费一整天的时间来提醒员工应该做什么,或是努力找出系统零件故障原因。他会走过去精确演示应该把螺钉放进去,或者检查扭矩是否正确。不过现在都没有必要了,都自动化了。

在工厂满满都是工人时,他们经常斗嘴。Stinson 说,他经常需要处理一些个人问题,包括疾病、恩怨甚至车祸。但是,现在不用了。成员少了,压力也就小了。他三个儿子中最小的一个今年 30 岁,在 Steelcase另一个部门工作。受到爷爷在 65 岁去世的打击,他从大学退学了。Stinson 鼓励他回到大学。他在这里很开心,他说。

我也是这样,Stinson 说。生产效率从一年前的每天生产 150 个桌腿,上升到现在 800 个,增长速度让他感觉非常不错。「很多工位上都有烟头。」他说道。当我问 Steelcase 雇佣了多少新工人以适应大幅增长的产量时,他表示,工人主要在生产线之间来回,代替已经退休的工人。不过,公司马上将要安装两个更加自动化的工作站,以便「适应这种情况及未来的增长趋势」。

一排排机器在工人的面前有条不紊地完成着工作。即使在经济保持强劲,需求较高的时候,工人总数仍将逐年递减。「这些机器可以用到你能想到的所有技术。」Stinson 告诉我。「如果下个星期能发现其他东西,我们可以让机器系统变得更好。」自动化让工厂效率越来越高,按照这个逻辑,在某一时点,机器将赶上他的能力,或许不久就会见证这一时刻。也许有一天,工厂都不再需要开灯了。此时,他正享受着工作量降低带来的好处。

「有时,我以为除了这件事我还能做点别的,你知道吗?」他说,「我比过去,更喜欢这份工作了。现在,我不再觉得它那么不堪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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