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完Jessica Coon,我们重新认识了《降临》里语言学家的世界

By 机器之心2017年4月21日 15:13

在电影叙事中,语言成为一枚强大的武器,但是,Jessica Coon 认为语言仅仅是语言,让语言的回归语言。


Jessica Coon,加拿大麦吉尔大学语言学副教授,加拿大句法与原住民语言研究主席(Canada Research Chair in Syntax and Indigenous Languages,一种政府荣誉职位),玛雅乔尔语专家。主要从事句法和词法研究,对作格、分裂作格、格位与呼应系统、名词化、田野研究方法等尤为感兴趣。2004 年毕业于里德学院语言学—人类学专业。MIT 语言学硕士、博士,导师为著名语言学家 David Pesetsky,他也是乔姆斯基的学生。2011 年起,任教于麦吉尔大学语言学系。2015 年成为麦吉尔大学语言学副教授。


「整个语言学界都对这部电影感到兴奋,因为《降临》真正将语言学以某种方式带到台前,这在好莱坞并不常见。」Jessica Coon 说。这位加拿大麦吉尔大学语言学副教授,由于专门研究稀有语种,成为科幻电影《降临》导演 Denis Villeneuve「钦点」的影片科学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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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ssica Coon 在为影片工作


这部改编自作家姜峯楠获奖短篇小说《你一生的故事》的科幻电影,讲述了语言学家露易丝(Amy Adams 饰)和物理学家伊恩(Jeremy Renner 饰)合作破解外星人语言之谜的故事。伴随电影的热映——全球票房累计达 1.97 亿美元,语言学这一并不被大多数普通人所深究和真正了解的专业,一夜之间引发大量关注。


在此之前,很多人并不理解语言学,以为语言学就是学习一门语言。「语言学是用科学方法研究语言,并不要求学习的人掌握特定语言或者会说这门语言。我们不是光鲜亮丽的翻译,语言学研究的是语法系统。」


一般说来,语法系统包括词法(morphology,单词的形成与组成),句法(syntax,决定单词如何组成短语或句子的规则)以及语音(phonetics,声音系统与抽象声音单元的研究)。它们规定了语言的零部件如何组装成整体。


通过寻找语言系统结构,露易丝完成对另一种交流体系的破译和运用,这种探索语言运作规则的过程,呈现出语言学作为一种认知与生命科学的隐蔽存在,也传递着它与机器智能实现之间的微妙关系。这或许就是语言学能够成为科幻故事底色的原因。


「我主要为剧本提供反馈意见,也会和布景组合作,为影片的场景设计提供素材,露易斯办公室原型就是我同事的办公室。有时还要去片场『救火』,(电影主要在加拿大的蒙特利尔拍摄——作者注)。」Jessica Coon 笑着说,「高中时读过原著小说,我算不上这部电影的超级粉丝。但(这是)很有趣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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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 Jessica Coon 同事办公室为原型设计的场景。我们可以看到苹果电脑、桌上放着乔姆斯基的书(绿色封面),书架上乔姆斯基的照片。



电影在 Max Richter 的《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音乐)中缓缓拉开序幕。


语言学家露易丝在一所大学任教。一天,十二艘外星飞船突然降临地球,全球恐慌,学校停课。她的办公室迎来一位不速之客:军方的韦伯上校。他希望露易丝帮助军方破解外星人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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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办公室里,韦伯上校播放了一段「对话」。人类科学家用英语问外星人为何而来?听得懂他们的话吗?外星人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


露易丝一脸茫然。「(它们有)几个?」「有没有嘴巴?」


她的问题让韦伯上校有点不耐烦,他只想知道答案。


露易丝说,不知道。仅凭一个音频文件,无法翻译,必须现场与他们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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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设计七肢桶发音的语音学家,麦吉尔大学的 Morgan Sonderegger

 

这个细节非常真实,Jessica Coon 说,「作为语言学家,我们对语言更抽象的属性感兴趣,但是你不能直接得到这些属性。你要和母语者互动,无论是人类语言还是外星人语言。」


2000 年,Jessica Coon 进入里德学院(Reed Colledge)学习语言学。谈到选择专业的初衷,「其实和大多数人情况差不多。」她告诉我们,「我本来就对语言感兴趣。考虑专业时,并不想选择诸如德语、西班牙语这样的专业,因为我对外国文学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语言本身,比如语言结构。后来发现了语言学这门学科,当时对它一无所知,但觉得名字很有趣,好像也和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有关,就去上了一节课,结果被迷住了。」


大学期间,Jessica Coon 师从语言人类学家 John B. Haviland,他也是玛雅索西语(Tzotzil)专家。Jessica 研究的是玛雅乔尔语(Ch'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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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德学院语言学与人类学荣誉教授,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人类学教授 John B. Haviland


玛雅语是五千年前就开始使用的人类语言,如今至少仍是六百万人的母语。原始玛雅语和现代玛雅语还有很大的不同,不过两者一脉相承,后者是从前者中衍生发展出来的。


玛雅语系有不同语支系。索西语(Tzotzil)和乔尔语(Ch'ol)属于玛雅语的乔尔泽套语支。其中,乔尔语为墨西哥乔尔族人的语言,塔巴斯柯地区的乔尔语支最接近书写记录古玛雅文献所用的「原玛雅语」,因此,乔尔语在语言历史上占据重要地位。乔尔语曾广泛地使用于中美洲,但现今只在墨西哥的恰帕斯州及危地马拉地区使用。


2004 年,Jessica Coon 发表论文,研究了乔尔语的名词性结构和分裂作格。她对作格、分裂作格的兴趣与热情一直持续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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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雅语系分布图。索西语(Tzotzil),乔尔语(Ch'ol)属于乔尔泽套语支。祖赫语(Chuj)属于坎合巴祖赫语支,主要分布于危地马拉西部,属于危地马拉少数群体讲的一种玛雅语。

 

 

在飞往蒙大拿军事基地的飞机上,露易丝与同样受邀前来破解外星人语言的物理学家伊恩相遇。伊恩正在拜读露易丝的新书,他不赞同露易丝认为语言是社会基石的观点。在他看来,这块基石显然应该是科学。


飞机降落在蒙大拿基地。冰岛电子音乐家 Jóhann Jóhannsson 打破传统的「非线性」音乐形式将露易丝与七肢桶初次见面的不可思议烘托着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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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接触田野调查对象的兴奋与紧张,Jessica Coon 并不陌生。2002 年,大二暑假期间,Jessica Coon 前往墨西哥的恰帕斯州研究乔尔语,这是她第一次进行田野调查。她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我们沿着山路,驱车 6 个小时来到一个叫 Campanario 的村庄,村子里的人说乔尔语。商量好我在村子里的住处后,John Haviland 教授就要开车返回城里了。我的西班牙语(当地官方语言)余额不足,对乔尔语一无所知,我有点慌了。我反复向 John Haviland 教授确认自己的任务。John Haviland 说,待在村子里和村民做朋友,再学点乔尔语。」


一切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


露易丝与七肢桶的交流也从最简单的单词开始:「Human」、「露易丝」,「伊恩」…… 为了让七肢桶明白「露易丝」是她的名字,露易丝干脆脱掉生化防护服,走进七肢桶,指着自己说「露易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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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ssica Coon 对这个场景印象很深刻。「她是第一个摘下头盔试图用真正有意义的方式与外星人交流的人。这么做非常真实。」调查前,通常要做多个计划,A 计划、B 计划……以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状况,因为你不知道工作伙伴情况,也不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你不能直接到社区里问些大的理论问题。首要的工作就是建立积极的工作关系。这也是 Jessica 在墨西哥进行田野调查的主要工作原则之一。


露易丝打算继续教授其他单词:「eat」、「walk」……


韦伯上校很不解,时间紧迫,为什么要教这些小学的内容?


露易丝说,为了避免误解。既然我们想让他们明白「what is your purpose on earth?」这句话的意思,那么,七肢桶就得知道什么是问句,懂得区分「你」和「你们」、目的和本能,当然,最重要的是具备基础词汇量。


「她解释的很好。在科学中,我们不能直接去解决某个大的理论问题,必须从简单而又坚固的基础开始。」Jessica Coon 说,「你必须先理解简单的东西,简单的东西往往有很大的理解空间,你需要确认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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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man


影片中,露易丝的工作状态让人感觉压抑。但是,在实际田野调查工作中,因为语言不通而互生误解也是语言学研究有趣的地方。


在接受某国外采访时,Jessica Coon 讲述了第一次田野调查过程中发生的糗事。「住下后,我开始学习乔尔语。我一边学着读,一边问他们,我这么读,可以吗?他们说很好。就这样过了几天。有一天,我问他们,这个这样读,对吗?他们说,很好。突然,我好像开窍了,开始反问他们,你们也这么读吗?结果他们说,绝对不是这样的!」Jessica Coon 笑着说,「在初学者中,我的发音可能算是不错的,所以为了鼓励我,他们一直说不错,很好。他们太慷慨了。」


「田野调查是吸引我继续从事语言学研究的重要推动力。」她告诉机器之心,「我喜欢走进社区与当地人交流,以这种方式理解一门语言,这非常有趣。你知道,一些语言是无法从书上阅读到的,我是研究玛雅语的。当然,从理论上研究语法结构、比较差异也很有趣,但是,田野调查能让你感受到语言对身份认同,社区纽带的重要意义。」第一次田野调查结束后,Jessica Coon 不仅与一些当地居民建立了终身友谊,还有了教子。


带着对语言学的热情,2004 年,Jessica Coon 进入 MIT 攻读硕士、博士学位。MIT 拥有世界上最好的语言学专业,也是语言学巨擘乔姆斯基的「基地」。Jessica Coon 师从著名语言学家 David Pesetsky,他也是乔姆斯基的学生,精通句法,主要从事生成语法框架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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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vid Pesetsky


六年里,Jessica Coon 继续研究乔尔语。先后在顶尖语言学期刊(Natural Language and Linguistic Theory,Lingua,Linguistic Inquiry 等)发表数篇重要论文,比如乔尔语中的 VOS(动-宾-主)作为谓语前置(VOS as Predicate Fronting in Chol Mayan)、乔尔语中的疑问领有名词与带领移位问题(Interrogative Possessors and the Problem with Pied-piping in Chol.),等等。被引用量最高(根据 Google Scholar)的研究是她的博士学位论文《(玛雅)乔尔语的补足性:分裂作格理论(Complementation in Chol (Mayan): A Theory of Split Ergativity)》)。在博士论文的致谢中,她将合作过的玛雅乔尔语的母语者放在了首位。

 


掌握了第一个七肢桶单词(「Human」)后,露易丝开始出现「幻觉」:她看见一个在草丛里玩耍的可爱小女孩。被破解的七肢桶语言越多,露易丝的「幻觉」症状就越严重。她时常可以看到一些生活片段:一个女孩儿玩耍、教她学习语言……这些片段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露易丝的状态引起了伊恩的注意,他和路易斯聊起了著名的萨丕尔-沃尔夫假说(语言相对论)。露易丝显然不太赞同这一假说,她并不认为自己的幻觉和七肢桶的语言有关。


当露易丝用七肢桶的语标文字询问对方来意时,七肢桶给出的答案惊呆了所有人:「offer weapon(提供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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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apon(武器)


但是,露易丝的职业素养不允许她有误解,也许他们说的是工具呢?在军方开始撤离基地时,她又去见了七肢桶。这也是他们最后一次交流。「幻觉」之谜终于解开:她看到的不是幻象,而是未来所要发生的一切,她已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她看到伊恩会成为她的丈夫,他们还有孩子,孩子在 25 岁时死于意外……这就是七肢桶所说的「weapon」。


原著作者姜峯南没有语言学背景,但一直对语言学很感兴趣,也读过田野语言学家解读一种新语言方面的书。他想,如果人类掌握了拥有先进技术物种的语言后,会不会变得更进步?这也是他创作这部小说的主要动机之一。


这一理论假设可以追溯到 20 世纪 30 年代美国语言学家萨丕尔(Edward Sapir)和沃尔夫(Benjamin Lee Whorf)。萨丕尔-沃尔夫假说认为,人类的每种语言都有独特的模式和形式,不同的语言结构会影响该语言使用者的思维习惯,导致他们用不同的方法去观察世界,从而对世界产生不同的认识。语言不但是思维的工具,也强烈地影响和制约着思维。


萨丕尔-沃尔夫假说并非空想,而是基于萨丕尔、沃尔夫以及其他学者对世界各种语言的研究所积累的语言事实(如沃尔夫对霍比语等印第安语的田野调查),假设的形成也经历了漫长的时间(一直到上世纪 40 年代才形成),具有一定的理论渊源。 


但是,上世纪 70 年代后,乔姆斯基的语言学革命几乎淘汰了萨丕尔-沃尔夫假说。乔姆斯基的「普遍语法」论认为:所有语言具有普适的基本深层结构,各种语言只不过是把这一深层结构规划成特定的不同样式。所以,语言影响和制约思维也无从谈起。假说过分夸大了语言的差异性。


「露易丝的这种情况不可能变成现实。类似这样的语言可以出现在科幻故事中,比如,乔治·奥威尔《1984》中被设计用来控制思想自由的新语言。」Jessica Coon 对我们解释说,但事实上,人类大脑似乎固定在某类人类语言上,举个例子,比如克里奥尔语(不是指代某种具体语言,而是对混合语言的统称。无论何时何地,混合的语言成分有什么不同,在语法系统上,克里奥尔语都会呈现不少一致性。——作者注)。两个语言群体相遇(通常因为殖民或者商贸),他们之间没有共同语言,为了彼此沟通就会自然发展出一种语言——皮钦语,它既不完善,也不正式,也有限,跟一般语言比较起来,皮钦语的地位通常较低(当皮钦语进一步发展成为母语,出现完整文法,就形成进化版本的皮钦语——克里奥尔语。作者注)。但是,在这个语言环境中长大的婴儿会无意识地补充不完善的地方,掌握新的完善的语言,这意味着里面有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似乎某种语言就内置于大脑连接中。 


「研究不同语言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到你,但不是萨丕尔-沃尔夫假设所说的那样。研究一门外语确实会给你的生活带来一些积极影响,比如遇见有趣的人或者开启一些新的机遇,比如工作机会。但是,目前并没有科学证据证明语法系统能够以任何有意义和重要的方式影响人的世界观。」影响世界观的因素,或许应该从文化、社会层面去找,Jessica Coon说,几乎所有的语言学家都认为这个假设不正确。它直接违背了乔姆斯基的教义(普遍语法论——作者注)。研究乔尔语,的确有助于审视现有的语言学理论,但没有影响到她的世界观。


最近二十多年来,不断出现一些实验数据,试图证明语言影响了思维。2011 年《科学美国人》刊登的一篇由斯坦福大学 Lera Boroditsky 副教授撰写的科普文章介绍了这些研究。其中一项研究正好来自 Jessica 曾经的指导老师 John B. Haviland 教授。过去二十年里,John B. Haviland 和荷兰内梅亨大学马克思·普朗克语言心理研究所的 Stephen C. Levinson 一直主持着一项研究证明,即使是在不熟悉的地方或建筑内,那些母语中依赖绝对方向的人在记录他们的行程时也相当精准。他们比那些说其他语言的当地人记得更清楚,事实上也超越科学家们对人类此项能力的预期。他们的语言要求加强训练了这项认知能力。


但是,文章介绍的那些实验成果还远远不能证明语言和思维之间存在强相关性。Lera Boroditsky 介绍的研究能否撼动如今近乎常识的主流观点,仍然值得怀疑,事实上,这些研究并没有引起主流的关注。



在乔姆斯基的影响下,如今,大部分语言学家认为了解一个新的语言只是语言学家的一小部分工作(就像《降临》里所涉及的),工作重点不是某种语言的细节问题,而是更大的问题,例如语言如何被学习。


在接受《机器之心》的专访中,Jessica Coon 也提到:「大脑如何让我们拥有其他动物所没有的语言能力?为什么婴儿可以轻松掌握任何一种语言?无论是纽埃语、乔尔语或者俄语、西班牙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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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姆斯基


乔姆斯基最早给出的理论假设是:孩子的基本语法知识肯定是与生俱来的——一个「普遍语法(Universal Grammer)」——就写在人类的 DNA 中。有了这种天生的语言倾向,学习语言之间(诸如英语和法语)表面上的区别,相对容易多了。由于婴儿具有语言本能:一套适用于全世界所有语言的语法工具包,因此,这一学习过程也会凑效。脑中某些先天的语言习得机制对输入语料的自动完善与发展,是人类独有的生理现象。


但是,后来一些学者对「作格(ergative)」语言(比如,巴斯克或者乌尔都语)的研究,质疑了乔姆斯基的普遍语法,因为他们发现作格语言的句子主语被使用的方式非常不同于许多欧洲语言。

作格语言是一种比较有趣的语言,比如巴斯克语(一种孤立语言,使用于巴斯克地,也就是西班牙东北部的巴斯克和纳瓦拉两个自治州,以及法国西南部,与印欧语系差异非常大,很难学习)。作格语言,对及物动词的宾语与不及物动词的变元(「主语」)做同样对待、即二者之格位标记相同,并区别于这个及物动词的施事者(agent,「主语」)的语言。


与其相对的是主宾格语言,比如英语。及物动词的施事者和不及物动词的单一变元(叫做主语)被同样对待,并保持同这个及物动词的宾语的区别。


以英语为例,英语是一种主宾格语言:

I traveled; I invited him to travel


假设英语是一种作格语言 (注意:这里只是为了说明而假设),上面的句子表达就会变成:

Me traveled; I invited him to travel


为了能够解释这些语言现象,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乔姆斯基和他的追随者大规模修改了普遍语法概念,「迭代」为「原则和参数(principles and parameters)」理论:由一组控制语言结构的普遍原则取代了囊括所有世界语言的一种单一的普遍语法。人类各种语言之间共性(原则)是主要的,语言之间的个性(参数)是次要的。


有关人类语言原则和参数理论都是以得到更好研究的英语和法语为基础的,但是,语言学家据以提出和验证理论假设的语言类型要有谱系上的多样性。Jessica Coon 说,「从科学的角度来看,如果我们作为语言学家的目标是研究人类语言如何运作,那么,仅仅只考察少数印欧语系的语言并不能说明我们的研究是客观的。为了彻底了解普遍语法,对那些没有被充分研究过的语言详加研究,很关键。」


这一思想始终贯穿她的研究中。研究乔尔语、作格等语法现象成为 Jessica Coon 检验、补充主流语言学理论假设的主要手段。


Jessica Coon 的博士论文研究了乔尔语分裂作格,亦即探索乔尔语在某些状况下呈现作格语言 的特性,在某些情况下呈现主宾格语言等其他种变位法的特性。任教麦吉尔大学语言学专业后,Jessica 出版专著《分裂作格(Aspects of Split Ergativity)》(书名似乎是为了致意乔姆斯基的《Aspects of the Theory of Syntax》)。2011 年至今,她在重要语言学刊物上发表的论文仍以作格研究为主,比如从玛雅语角度研究作格以及提取的复杂性(Ergativity and the complexity of extraction: A view from Mayan)、 TAM(Tense Aspect Mood)的分裂作格。2015 年,Jessica Coon 成为麦吉尔大学语言学副教授,同时也是加拿大句法与原住民语研究主席(一种政府荣誉职位)。


这些年来,Jessica Coon 也在研究祖赫语(Chuj),属于坎合巴祖赫语支,主要分布于危地马拉西部,危地马拉少数群体讲的一种玛雅语。她说,「如果我们想要有一个全面的人类语言的理论,我们需要走出这种局限性,真正理解外来语和较少学习语言的语法和性质。我研究的就是这种语言的结构性质,看看目前的语法理论是否足以捕捉到我们在玛雅语言中看到的所有差异,或者我们是否需要在某处做些修改。」


但是,一个严峻的事实摆在我们面前:很多语言濒临灭绝。现在,世界上大概有 6000 到 7000 种语言,然而根据预测,本世纪末,高达 90% 的语言可能不复存在。我们正在失去关乎人类语言如何运作的某些重要拼图。「现在正是语言和语言学的关键时期,我们希望人们对这一主题更感兴趣。」Jessica Coon 说,要让世界关注语言学,看到语言学所面临的这一困境。为此,她仍愿意继续参与到其他以语言学家为主角的影片制作中。

 


Jessica Coon 研究的语法处于语言学研究的核心,也是传统研究对象。语言学核心的外围是一些新兴的分支领域,比如语用学、语篇分析等。进一步往外扩展,我们就来到了语言与其他学科的交叉领域。一方面,语言学与神经科学联系起来,比如,认知语言学、神经语言学等;另一方面,语言学也与计算机技术联系起来,比如计算语言学(包括机器翻译)、语料库语言学、语音识别与合成等。


对人类语言感兴趣的不只有语言学家,还有计算机科学、机器学习研究人员。近几年,深度学习研究硕果累累。比如 AlphaGo,在自然语言处理方面,谷歌的 GNMT 大幅提升机器翻译工具性能,翻译效果让人惊艳。通过人工智能、计算语言学和计算机科学的结合,自然语言处理正让机器逐渐理解自然语言,未来,这些翻译工具是否会让人类学习语言变得不再有必要了呢?


Jessica Coon说,她也对机器学习很有兴趣,不过,她对机器学习的了解主要来自她的一位朋友。「朋友认为,要想让机器学习掌握语言,理解语言的多样性与差异非常重要,现在的机器学习技术都是大语种为基础,但是,大语种的语言系统结构都比较相似。」她说,「这个观点让我印象很深。」


但现实是,对与大语种语法系统差异很大的语种研究还很不够,这方面的数据也少,要让全世界 6000 多种语言都没必要去学,恐怕还不太可能。另外,翻译工具很出色,但是,翻译不等于沟通。只有那些真正掌握了一门语言的人才能在工作中更加让人印象深刻,建立密切关系。


按照乔姆斯基的观点,既然普遍语法根植于人类大脑,那么,没有类似组织结构的物体可以掌握人类语言吗?比如七肢桶?计算机?神经网络研究进展似乎表明,机器也可以学习语言。但是,机器真的可以掌握人类语言吗?


「我对机器学习的理解是,开发一种算法,输入足够多的数据后就能生成近似人类的语言。」

Jessica Coon 有点纠结,她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理解机器学习(machine learning)的「学习(learning)」。「我只能间接从语言学的角度推导答案。对于语言学家来说,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大脑如何让掌握某些语言系统成为可能,为什么有些语言系统人类无法学习,但我们能表明机器可以掌握它们。所以,我的答案是机器理解语言的方式可能与人类不同。」


虽然与古老语言打交道,但是,语言学家的研究装备并不老派。十几年前,Jessica Coon 用笔记本记录句子,日积月累后,再要查找一些资料就变得很不方便。有了数据库后,输入、存储和提取资料就方便多了,还可以与课题类似的研究人员共享语言资料。现在,Jessica Coon 的大部分研究都是基于玛雅语乔尔语的数据进行的。不过,现有的数据库工具对乔尔语这样的小语种并不友好,要么太贵、要么难学或者不适合它们。她说,「我们正在开发适合我们的工具。」现在,语料库的使用也越来越多,特别是在计算语言学领域。但是,最大的语料库仍然是有关大语种的,这方面的数据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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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学家研究离不开计算机工具


2016 年 5 月,姜峯南在《纽约客》上发表一篇短文《糟糕的汉字(Bad Character)》。大意是中国存在的一些问题,汉语要附上一部分责任,因为汉语不是表音文字。这一观点与《降临》尝试的主题似乎没什么本质不同。


Dan Jurafsky 教授的《食物语言学》饶有兴趣地从语言学角度比较了中西饮食习惯,书中最后一段这样写道:


「我们自己宗族或国家的语言和饮食习惯,不能使用到所有的宗族或国家中。但是,所有的语言和文化都有一种本质上的相关性,那就是作为人类所有的社会及认知特质。这些方面——尊重差异,相信我们共有的人性——是悲悯情怀的原料。这也就是食物语言学的最后一课。」

想必,Jessica Coon 看到这样的观点,也会点一点头。640.p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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