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科学家谈论「无为」时,他们在谈些什么?

将中国智慧与现代科学结合起来,我们现在就可以理解「无为(not trying)」状态是如何发生的。近期研究认为,人类思想可以分成两个具有各自不同特征的系统,热认知(hot cognition)和冷认知(cold cognition),第一种是迅速的、自动化的、不用努力的、下意识的反应机制,这属于身体的反应,老子所说的「道」。 第二种系统是慢的、蓄意的、努力的、有意识的,属于意识的反应。道家的理论就是将这两个系统融合在一起,做到天人合一。 中国古代哲学有一个关于庖丁解牛的寓言故事:庖丁在一个传统祭祀仪式中解牛。仪式中,为了供祝新铸造的铜钟,需要庖丁当着君主和众人的面肢解一头公牛。热气腾腾的铜钟新鲜出炉后,用祭祀动物的血进行冷却——这一过程要求精确的时间掌控和全然流畅的肢解处理。庖丁十分胜任,从容优雅地把那庞大的动物解体了:「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庖丁的身体和刀刃的运行是如此的圆满和谐,解牛这一俗务也变成一场富有美感的表演。 后来,君主文惠君问庖丁技艺何以如此高超,庖丁解释道:「臣之所好者,道也。」接着,他开始阐释身处这样一种悠游自如的境界是怎样一种感受:「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感官,这里专指目视)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劈开筋肉的间隙),导大窽(导向骨节的空隙),因其固然(顺着牛本来的结构肌理)。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连经脉相连骨肉相接的地方都没碰到,何况是大骨头呢)!」 与其说庖丁是在宰割这头牛,倒不如说是他在释放牛的组成成分。游刃有余,没有遇到半点阻碍。 不过,解牛并非全程无阻。虽然庖丁仍然完全放松,坦然面对眼前的状况,但是,出现问题时,他会放慢动作,重新调整一下意识:「每至于族(族 : 指筋骨交错聚结处),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十分警惧而小心翼翼),视为止(目光集中),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以解(謋同磔zhe,謋然:形容牛体骨肉分离)。如土委地(委地:散落在地上)。」一副清晰的解牛场面历历在目,文惠君大声说:「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这是一个隐喻。庖丁解牛的故事来自于一本叫做《庄子》的书,它是道家哲学中一部重要的作品,主要关心无为或不作努力的行动的价值观。无为字面上翻译为「不尝试」或者「不作事情」,但是,它并不都是有关消极的不作为。实际上,它指的是处于最佳积极、高效状态的人所具有的那种动态的、自发的、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意识状态无为之人作出合宜且高效的行为,如随歌起舞般自然。这是一种复杂与整体性的和谐境界,肉身、情感和意识的融合统一。庖丁的刀仍然锋利,因为它从不触及骨头或韧带——仅在这两者间的缝隙中移动——同样,无为之人游弋于生活开放的空间,避免折损情绪和精力的困境。这是个有关没有丧失力量的隐喻。举个例子,我能够证明:在40多年的艰苦的生活之后,我的「解牛刀」仅有点擦痕和迟钝。
「无为」直译为「不尝试」或「不作为」,但是,它不等于「消极怠惰」。
关注如何培养「无为」思想是中国早期关于如何获得美好生活的核心议题。 在其他早期的道教经典中,比如《老子》,无为的特点被写成简洁而含糊难解的诗句而不是故事。这些特点通常将「天道」描述为君子如何在天地间立足的典范。在诗句中,老子认为,要达到无为,不要去尝试,要顺应自然趋势。快乐、不争是道教诗句的特色,同时也在早期儒教思想占据中心位置。这可能有点令人惊讶,因为儒教一般与死板的传统主义思想、陈腐的礼仪有关——这两点我们都知道是与无为观点相反的。不可否认儒家弟子的确刻苦努力来赢得名誉。在早期的训练中,有着远大志向的儒家弟子需要背诵众多的前人经典,学习如何鞠躬如何迈步。他坐下的蒲团必须永远保持平整。然而,所有这些严苛规矩最终目的只为了培养一个有学问的人却与真实天性毫无关系。的确,直到个人完全不再需要思考或努力,这个训练过程才算完整。 我猜,在生活的某些时候,我们都经历过这种从容和高效的融合。当我们完全沉浸在切菜炒菜的动作中,一桌完整的菜肴就呈现在我们眼前。完全放松,一场重要的面试就如清风般掠过,我们甚至都不曾察觉它是如何进行的。我们关于愉悦和自发力量的亲身经历解释了为什么这些古老的中国故事如此的吸引人,也揭示了这些思想家的重要贡献。将中国智慧与现代科学结合起来,我们现在就可以理解这些状态是如何发生的。 2490_347665597cbfaef834886adbb848011f 生活中,我们经常说似乎自己已经被分成两半:「我今早起不了床了,我必须让自己安静下来。我必须保持沉默。」尽管我们一直使用着这些短语,如果你仔细考虑就会觉得奇怪。谁是自我,谁不想起床,对我来说,他们的关系是什么?我的舌头真有它自己的意志?我是如何掌控它的?(如果没有我的舌头,我是谁?)由于总扯到一个唯一的我,这种自我分裂的谈话非常含蓄而且不会很直白。谈论分裂的自我并不是英语国家的专利:中国早期有许多有关无为的故事,里面讲述故事的「我」会与多少有些自动性的另一半自我,相互对峙。 行走时,我们能够见证行为的自动性。我们不担心如何行走,当我们正在行走时,我们不会有意审视自己,仅仅只是行走。无需意识输入,我们的身体就会做很多事情,走路仅是其中之一。反思一下,我们就会有种强烈一分为二之感:「我」和一个下意识会行动的身体,它似乎有着自己的心智。 近来的研究支持了这种观点。尽管只有一个我,但是,在重要的功能意义上,我们被分成两部分。现在,人们普遍认为,人类想法拥有两个特征迥异的系统。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系统(明显的,热认知( hot cognition),或者称之「系统1」),运作起来快速、自动、毫不费力、几乎毫无意识,大致对应我们所谓的「身体」,或者是庄子所说的「天机(Heavenly mechanism)」。第二个系统(隐含的,冷认知(cold cognition),或者「系统2」)缓慢、故意、费力、有意识,大致对应我们所谓的「心(mind)」——亦即我们的意识,语言中的自我。 因此,如果我说我不得不迫使自己不要寻求第二餐提拉米苏,这不仅仅是种隐喻。我的意识,冷系统,它关注的比较长远的问题(比如健康和体重),正与控制着本能的热系统打架,后者喜欢提拉米苏,不像冷系统那般关心放纵的后果。这并不是说热认知并不将长远后果考虑在内,问题在于很久以前,这个系统对相关后果的认知就固定了,用进化论的话说,就是相当僵化了。大部分进化历程中,获取足够的营养一直很不容易,因此,「糖和脂肪:好」成为人类得以生存下来的重要法则。如今,情况正好相反,人们可以纵情大吃,过度饮食带来一系列负面后果。冷意识的最大好处就是能够根据新的信息改变法则的优先性。因此, 我们也可以这么看待两个系统的区别:热认知进化历史久远也更僵化,而冷系统进化历史较短也更灵活——因此,也更有可能根据新奇行为的后果进行调适。无为的目标就是让这两个系统和谐高效地运作。 某种程度上,这两个系统甚至具有完全不同的神经解剖学结构——也就是说,掌管他们的大脑区域并不相同。实际上,有可能存在两个系统的暗示来自临床,选择性的脑损伤让研究人员有机会在无其他区域干扰的情况下,观察大脑某个区域的功能运作。看过电影Memento (2000)的人都知道「顺行性遗忘( anterograde amnesia)」:这种病人无法形成新的、明确的短期记忆。他们记得自己是谁,但是更久远的过去却注定要被现在永远遗忘。有趣的是,尽管这些病人无法形成新的有意识的记忆,但是,在潜意识层面,他们能够形成新的隐性记忆。他们无法有意识地忆起曾经每天跟自己打招呼但手中藏有图钉的医生,但是,由于某种原因,他们不想和对方握手。就人类掌握的不同技能而言,我们也能看到类似的分裂:「Knowing how」明显不同关于「Knowing that」。大脑不同部分会创造并保存两种不同的知识。患有顺行性遗忘的病人不仅「记得」不要和Dr. Thumbtack(电影Memento 的人物)握手,经过指导,他还能学会新的身体技能,这并不需要病人有意识地记得受训经历,他甚至无法完整解释自己是如何掌握这项新技能的。 因此,尽管谈论「身」、「心(mind)」,从技术上说,不够准确,但是,这种表达确实把握住了两个系统在功能上的关键差异:一个是又慢又冷的有意识的心(mind),一个是又快又热并且下意识的身体本能、预感和技能。「我们」相当于又冷又慢的系统,因为我们的意识察知和自我感都位于这个系统。虽然在自我意识的下面藏着另一个自我——这个自我更加强大和有力——但是,我们却无法直接触及他。正是这个更为深藏、进化中的古老部分,知道如何让我们迈开腿。当我们努力抵制提拉米苏的诱惑或者争取起床去开会时,我们也正是和这一部分的自我做着斗争。 无为的目标是希望上述两个部分和谐有效地发挥作用。已入无为境地之人,身心合一,「身」是「心」的体现。 两个系统——冷与热、快与慢——完全融合。最终,随心所欲而不逾矩。庖丁解牛的那份怡然自得不过是他内心体验的外化。回想一下庖丁向君主描述的「观看」的几个境界:「第一次解牛,我看到的是一头牛。三年后,不再将牛视为一个整体。现在,不再用肉眼观之,而是心神感知。」这也可以用来描述自我不同部分的「观看」境界。新手庖丁只是用肉眼观牛,盯着这头他要肢解的庞然大物看。任何曾经近距离看过牛的人——这可不是常人都会有的经验——可以生动想象出头次遇到这种情形时庖丁的样子。面对一头牛,手上拿着家伙,却无从下手。 通过三年的练习和训练,庖丁已经达到了这样一个境界--「不再视牛为一个整体」。也许庖丁现在面对牛,会以一种俯视的姿态,把它视为悬挂在肉店里的商品目录,标识为不同部位和种类的肉。牛,对他来说,不再是一种沉默和呆滞的事物所存在。通过不断地训练和分析,庖丁现在从牛的各个组织部位来审视牛,比如他意图切割成的肉块,或者一系列有待他完成的挑战。 最终,正如他自己所描述的,庖丁已经无需用眼睛去丈量:「我的五感和意识都关闭了」,他解释道,「精神上的需求在指引着我。」 但是为了理解他的大脑中那些精细的部位是如何被关闭,我们需要对主观努力和意识在脑内的感知有一个清晰的了解。 让我们先做一个小练习。请看下面列出的单词,从最下面一行开始,尽可能快地默读每一个单词,然后根据该单词是由大写还是小写字母组成,大声说出「大写」或者「小写」。
  • UPPER
  • lower
  • lower
  • upper
  • LOWER
除非你是来自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的赛博格外星人,你大概需要一直往下看直到最后两个单词,然后你踌躇了一下,花了更久的时间才说出「小写」(当你读到小写的「大写」时),然后说出「大写」(当你读到大写的「小写」时)。这种在你开口之前些微的暂停--这种为了阅读单词的性质而不是单词本身而需要使自己停止的感觉,被认为是有意识的意志或者主观努力的结果。这种单词的含义与其表现形式存在错配的呈现方式被称为「stroop task」,用以纪念于上世界三十年代提出这一理论的美国心理学家,他最早是使用颜色错配的方式(比如,红色魔水写成的单词「绿色」)。「stroop task」是表征认知控制或执行控制的经典例子,在这种情境下,冷静的、有意识的系统2将介入并覆盖自动的、无意识的系统1。 2510_4e0223a87610176ef0d24ef6d2dcde3a 脑成像研究的结果表明,ACC和lateral PFC尤其与认知控制有关。它们是大脑的「认知控制区域」。虽然我们无法精准地确定这两个脑区各自的作用,但是,我们可以合理地推论ACC是烟雾觉察(危险觉察)者,而lateral PFC是消防队。像一个烟雾觉察(危险觉察)者一样,ACC随时监控着危险的信号,例如认知冲突。以Stroop task为例。该实验使得两种自动加工过程相互冲突:对颜色的辨认VS对简单单词的自动加工(假设你接受过文化教育并且该单词是你的本土语言)。这一冲突激活了ACC,随后ACC发送警报信号给·lateral PFC,·lateral PFC则设法处理这种情况。 Lateral PFC 处理更高级的认知加工:例如整合意识和无意识的信息,整合工作记忆(工作记忆像意识的小聚光灯一样,使我们对外显信息集中注意)和有意识的计划(conscious planning )。以最相关的 「Stroop task」来说,lateral PFC通过增强任务相关的神经网络的活动,减弱任务无关神经网络的活动,来控制其它脑区。减弱某些神经网络的活动,本质上就是告知这些神经网络停止它们正在进行的活动,相当于神经网络中的阻燃泡沫。庖丁的故事(科学研究正在支持它的寓意)告诉我们,最好间接地追求你所欲的状态。 在上述「Stroop task」中,你读到单词「LOWER」时,嘴里却要念出单词「upper」。大脑前扣带脑皮质(ACC)的活动令大脑边侧前额叶皮层(lateral PFC)意识到,某个单词此时此刻的情状和该单词词义之间,存在冲突,并理解了这项任务的要求:大声念出单词此处的情状,而不是单词本身,于是边侧PFC把念出单词「upper」置于优先次序;随后向视觉神经系统发送信号(而视觉系统也感受到了该单词所处的情状),指示其继续工作;这时视觉系统得到强化,单词的认知系统则停止工作。这一过程颇为繁复,导致你的反应略有延迟,且感觉有些费劲,但是如果放置单词「lower」的位置出现的单词刚好就是「lower」,你就不会觉得费劲了;相反,大脑两个区域合作十分愉快,不用惊动ACC「探测器」,也不用劳驾边侧PFC去调解神经元之间的争端。回想自己学习一项新技能的过程,你也能体会到自身意识控制的作用:开始学习阶段,你得不停的提醒自己、控制自己的行为(此时ACC和边侧PFC工作十分积极),当你熟练掌握新技能之后,控制权转移到潜意识的手上,你的行为变成下意识的举动,主意识则解放出来,帮助你学习其他技能。 有了这一知识基础,我们就能理解一个「无为」的大脑是如何工作的。近期研究者们对「无为」状态中的脑神经进行研究,已达到相当精确的程度。查尔斯·林普(Charles Limb) 和艾伦·布劳恩(Allen Braun)主持了一项研究,巧妙地观察到了专业爵士钢琴家在演奏时,大脑内所发生的变化。他们设计了一个特别的无磁性(塑料)键盘,放置在大磁场---核磁共振机器内,然后邀请音乐家们在不同要求下演奏。第一个要求是「音阶演奏」,演奏家们在一个八度内反复演奏C调音阶;第二个要求是「爵士即兴创作」,演奏家们使用同样的和音,并熟记一段音乐,在这些基础上自由发挥,创作一段旋律。 研究者惊喜的发现,当演奏者开始进入即兴模式时大脑的活跃区发生了变化:边侧PFC 停止活跃,而其他感官系统,ACC 还有MPFC (额极部分)开始兴奋。以上的研究结果告诉我们,当人们处于自发的需要较高技术的环境下时,即使边侧PFC 已经停止兴奋,但处于冲突-检测中的ACC仍在发挥作用。这种基于神经系统的自我认知功能其实适合表象相一致的,尤其是当我们完全放松地投注到一项活动中的那种专注的状态。换句话来说,「无为」的状态就是让人不知不觉、毫无征兆得进入某种环境而不自知。思想自由,身随心动。 中国最早的关于「无为」的思想仅仅是强调无作为,非常看重身体本身的释放。毕竟,当文惠王看到了庖丁的表演,他并没有感谢他教会自己宰牛的方法,而是称赞庖丁教会了自己如何优质自己的生活。这就是「无为」的力量。一直以来我们被教导地追求成功的方法是不停求证,一直朝成功的方向迈进。但庖丁的故事,包括科学研究的结果告诉我们,很多时候通过间接的方式更能达到理想的状态。合理掌握自发性的力量能让我们更加深入的了解周遭的世界,通过能让我们更有效地与其他人互动,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选自nautilus,作者Edward Slingerland,机器之心翻译出品。参与人员:子牙、angelaa、桑夏、云峰、胡悦悦、镜子心理、庄园、艾萧Rita、微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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